太太不是我的名,叫我瓜吧

【御澤】你好不好?

218御澤日快樂
壓線上壘

*ooc、錯字請包容
*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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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雪落上窗,融成一片迷霧在眼前散不開。 

「我們分手吧。」 

他那樣說著,事不關己的模樣彷彿在背臺詞,語調淡得恰似一句別來無恙。 
御幸靜悄悄的看著,心裡正笑著,想說到底自己是把眼前這麼單純純粹的男孩搞成了什麼得性,不然怎麼可能用那種表情那種語氣說出如此殘忍的宣言。 


鐵定是被傷得很重。 

御幸想他大概是成功了。 


「嗯,分手吧。」 


幾乎是沒有猶豫,兩人同時站起了身,出了同一間咖啡廳,卻在路口拐了不同的彎。 
時間暫停,他們年輕的樣子被扣留在這一刻,停在鐘裡,關於初戀的鐘,把時間遺棄在咖啡杯底,化不開。 



就這樣,積成了十年的淚。 



1.

難得捎來他的消息。 


「穿這樣還滿適合你。」 


女人上揚的嘴角把臉上的妝點綻放成一朵鮮豔玫瑰,美得讓人嘆為觀止。 
男人聞言笑了笑,沒有回聲,眼光從酒杯流向喧鬧吵雜的會場。選擇了戶外廣大草地辦婚禮,意外的氣氛甚佳,可明明場地那麼大,眼神卻不自主留上了站立人群中的他。 
沒戴眼鏡,和他一樣的西裝筆挺,手中的酒杯差一口就能見底,頭髮特別做了個造型,向後梳理剛好襯托出那張姣好的臉蛋,不意外的吸引了眾多女性──或許一部分是他自己本身的名氣吧,畢竟在電視機前的曝光率和當紅藝人不相上下。 

二十九歲的御幸一也,那樣閃亮耀眼、遙不可及的存在。 

倘若放棄了棒球去演藝界說不定也能生存得好好的,他想,但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他知道,那人熱愛棒球的程度,他可是親身體會過。 

用一顆白球、一副手套去感受。 

許久不見的模樣多了幾分成熟陌生,卻依然不能阻止他第一眼就認出。 
女人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視線落上了相同的人,無奈嘆了口氣。 

「抱歉……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 
「可是……」她欲言又止,她並不想看他難過。 
「沒關係,都十年了,沒關係的。」 

已經不會痛了。 

「我……」 
「難得捎來他的消息,而且,還是在這種場合,」他打斷她,將目光繞回面前的白紗女孩,「也是滿特別的。」 


我去打聲招呼。 

澤村說,抿嘴淺淺一笑,映入若菜眼裡竟變得很苦。


2.

經過兩年的交往,他們分手在一個冰冷的雪夜。 


十九歲的御幸一也正在職棒大顯身手,高中的經歷跟鍛鍊讓各個球團都肯定讚賞,闖蕩了一年後的亮麗表現也沒讓任何人失望,他的前景一片光明燦爛,未來充滿了希望。 


未來。對,未來。 

澤村榮純的愛情就是輸在這兩個字上。 
 

「我們不會有未來。」 

 
咖啡店裡的暖氣烘不暖這些字眼,澤村停下了手中的的攪拌棒,咖啡表層的拉花早被混進了深色之中,沉默地融入,跟他的心一起消失不見。對面的人推了推眼鏡,除了品嚐手中的咖啡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靜靜等待自己丟出的話語,什麼時候能激起漣漪。 


於是他等到了。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十八歲的澤村,沒有細細吞嚥突來打擊的時間,只是莽撞地把發言權扔回原處。 
「沒有為什麼,只是覺得,我們該好好面對現實了。」 
「關於這回事,你明明說過,你不在乎。」 

他的聲音很冷,比天空悄悄灑下的雪還冷。 

「是啊,我是說過,」御幸的咖啡還剩一半,熱度也只剩一半,「但那是兩年前。」 


現在,我在乎了。 


澤村瞇起了眼,「你到底想說什麼?」 
男人放下了杯子,轉身拉開背包拉鍊翻找了會兒,拿出了一張單薄的白紙,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訴說了它的正式和重要,曾經的左投手瞟了一眼,沒說話,心裡卻像是被炸彈炸過一般的殘破荒涼。 
他聽著他一字一字,咬字異常清晰的說著,指尖越來越涼,一夕之間手裡的卡布奇諾失去了既有的溫度,溫熱傳不進手心,取而代之是難以忍受的冰冷一路竄進心底,再緩緩變為尖銳的疼。 


苦澀的味道,像說話那人點的黑咖啡。 

 
眼前的他自顧自的說,說他被另一個更好的球隊挖角,有更好更優渥的條件讓他繼續發展美好燦爛的前程,他會變得更有名氣、更有影響力,因此他不希望有任何事妨礙,包括感情。 

 
尤其是他和澤村榮純,如此羞於見人的感情關係。 


慢慢的,澤村慢慢的聽懂了,慢慢的,明白御幸一也究竟想說什麼了。 
這不是個未來幸不幸福的問題,自始至終,御幸壓根沒想跟他討論他們的未來,他真正想說的,只有他自己的未來而已。 
用最拐彎抹角的言詞,最無情的方式,逼迫他曾經的搭檔聽懂,逼迫他親口說出自己不想承擔的話語。忍住眼前一片迷霧,澤村他終於瞭解,他根本沒有選擇要不要承擔的資格,因為他知道御幸確信著澤村仍然愛他,所以一定會願意承受,沒有猶豫地說出口。 

 

不管有多痛。 

 

「我們分手吧。」 

 

嗯,對了,就是這個詞。 
這個他一直強烈暗示他說出來的字詞。 

分手吧。 


「嗯,分手吧。」 


彷彿鬆了口氣,語調甚至嗅得出一絲愉悅,好似跟他說聲:謝謝你的寬容大量。 
他們闖出了有彼此的地方,店裡只留下一杯一口都沒動的卡布奇諾,像是預告未完待續事實上卻早已宣告了結局。十八歲的他走得很急,外面的世界不知不覺灑上了層糖霜,平衡了苦澀的內心,很快的,他的髮跟衣服也沾上了一點。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鎮靜,心緒像落上窗的雪那樣安靜的嚇人,直到他聽見了哭聲。 

 
很痛、很痛的哭聲。 


他想揮開圍繞於耳的煩躁聲音,殊不知竟從自己凍得通紅的臉頰上,揮了一手水。 


3.


「好久不見。」 


當澤村上前扯開笑容時,男人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有眼神不小心漏了幾個字,它們說好像在說,我等你很久了。 


「嗯,真的好久不見,十年有吧。」 
「是啊,扣掉比賽的話。」 
「最近,你好不好?」他優雅的搖了搖酒杯,嘴角是彎月的形狀,但澤村覺得他沒有笑。 
「還行,你呢?」 
「也不錯,感覺還可以再打個十年的棒球。」 
「不好意思大叔,你已經三十了。」 
「是二十九。」 

他們將眼睛緊緊扣緊對方,忍不住相視而笑,這次的笑容才是真的。 

「日子過得真快,」御幸把酒杯裡液體一口倒進嘴裡,又伸手去拿了一瓶來倒,「你變了不少。」 
「是穿著問題吧,」澤村看著御幸手中白酒沿著杯口滑入杯底,太過澄澈而反射了些許陽光,「畢竟,參加的是青梅竹馬的婚禮。」 
「說的也是,」御幸含糊的笑了笑,「不過也還真巧,山本竟然娶了若菜。感覺昨天那個青澀的他才怯生生跟我說前輩之後還請多多指教,今天就滿面笑容對我大吼他要結婚了。」 
「你跟山本是……?」 
「之前同隊的投捕。」 

澤村喔了一聲,語氣錯覺般摻入酸酸的味道,事不關己地延續了話題,「你當時跟他搭檔幾年?」 
「我想想……好像……」御幸歪著頭仔細思考,躊躇的時間又把酒杯清空,再次勤奮地將它倒滿,「兩年。」 


某人的心敏感的抽搐一下。這起不是跟我一樣了嗎? 


「那、他人如何?」 
「就,有點呆呆的,人很友善,還有點吵。」御幸愣了一瞬,悠悠走來並停在一步內的距離,盯住他的臉,接著呵呵地笑了起來,「跟你有點像。」 
「喂。」澤村沒好氣的瞪了高他幾公分的俊臉。 
「不過呀,他沒你吵、沒你笨、沒你溫柔……」 

說著這些話的御幸,眼睛裡流轉了很多澤村看不清楚的情緒,看起來迷糊極了,話才說了一半,他就杵在那兒傻傻的笑,臉也有點紅。 
還來不及聽見下文,他頓時發現整瓶酒早在不知不覺中被某個池面喝光了。 

完了。澤村心裡拉起了警報,冷汗直流。我忘記了。 

 


這傢伙的酒量可不是普通差。 


 
「那個、御、」 
「澤村,我偷偷跟你說喔……我覺得啊……」 

他把唇游移至他的耳畔,眼裡只剩下澤村榮純驚恐的表情。御幸突然好想伸手去摸那軟軟的臉頰,可是一陣天旋地轉讓他失去了方向感,好不容易穩住了腳,額頭無力靠上澤村西裝上的肩線,熟悉而懷念的香竄入鼻腔,頓時心情大好。 

「我覺得啊……」於是他繼續說著,愉悅的說。 

 
 

「還是你比較可愛。」 

 


等待話語落地的時間,和御幸把身體完全傾倒在澤村胸膛的時刻,幾乎配合得完美一致。 


4.

澤村榮純的棒球生涯出乎意外的順利。


畢業後立馬被球隊邀請,不知是太幸運還是上輩子積的功德夠多,這個隊伍一待就是十年,表現穩定讓日子過得特別愜意,所有的風風雨雨彷彿過眼雲煙,一閃即逝。
他一直覺得自己還能待很久,繼續若無其事地打棒球,五年、十年,或是更久,他至少他可以撐過青春的尾巴,都能和諧地與這支隊伍向前走。

但事情都在那通電話後,完全走了樣,打亂既有的方向。


是片岡打來的。


電話那頭說,落合教練要退休了,青道棒球部的總教練職位被空下來了,希望能找個人來接替,繼續延續甲子園的夢。
不是當年那個嚴厲的教練,電話另一頭只是一個年邁半百的沉穩男人,淡淡談著他的心願。澤村吸收著這些言語,溫和而值得信賴的嗓音穿過電話線,讓他聽懂了。原本還猶豫著,不知是否該接受男人的提議,片岡聽見澤村躊躇的沉默,只是輕輕說了句,回來吧。

辛苦你了,回來吧。

男人堅定聲調潑灑空中,由微弱的訊號灑上他的臉,濕成一片。

他幾乎無法克制地落淚。


只要認識澤村的人都隱約察覺,其實這十年來,他的球打得並不好。
不是戰績不佳或身體狀況的問題,而是他已經沒有了那顆心,那份深愛棒球的熱忱。打棒球似乎只成了賺錢的工具,養活自己的籌碼,變得那麼的不重要,那麼的微不足道。


曾幾何時,他再也感受不到快樂了?


再也不會因為打者得分振奮,再也不會因為跑者上壘雀躍,再也不會為了三振出局而拼命往手套裡投球──
他再也聽不見球落進手套,猶如撞擊胸口心跳那扎實的聲音了。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不要輸得太難看而已。
他甚至不奢望贏球。


無論如何,他知道他還很愛著棒球,就想當年愛某個男孩一樣。
他想,或許是十年前的夜晚,那個分手的雪夜裡,回憶中燦爛美好的天空被十八歲的男孩冷冷地留進咖啡杯底,暫停了青春的運行,停下了初戀的鐘,緩緩冷卻。


所以再也找不回了吧。


太多年輕的畫面充斥腦海,他告訴自己,是時候該學著遺忘埋藏記憶深處、那些他們再也留不住的青澀模樣,放手憑任時間去消磨它,總有一天會不見。
胸口撕裂的疼也是,眼眶打轉的淚也是,都會緩緩變好。

拍了拍臉頰,從今以後的澤村榮純,選擇笑了。



他決定答應他。



5.


第一次接吻時,他嗅到了甜甜的蘋果香。


那是御幸十八歲生日所發生的事。身為隊長的他平日招惹來的不滿──長得帥又會打球,第四棒隊長兼捕手──球員們日積月累的嫉妒怨恨在他們精心策劃的生日派對中大爆發,一年才一次機會能光明正大地整這個人見人愛萬人迷,大家的情緒都意外高漲。
他們特地買了啤酒,想測試自家隊長被灌醉後的定性及耐性,但在小禮的視線下只挑了濃度最低的。偷偷把酒混雜在御幸的杯子裡,加入蘋果汁後好心端到他眼前。


隊長這一年真是辛苦你了我們都很感謝你祝你生日快樂請好好享受這個特別的日子吧!!


說話的、端酒杯的當然都是澤村,如果是倉持來可能會馬上就破功。御幸盯著他的臉瞧,瞧了許久也瞧不出熱戀中的男友到底在打什麼歪主意,他張望了四周,人手一杯蘋果汁好像也沒什麼不對,感覺不出任何異樣,他也只好半信半疑地接過了。


然後下一秒……沒有下一秒了。
一杯就被放倒的傳聞並不是假的。


面面相覷,看到連蛋糕都還沒切的壽星碰一聲倒在桌上時,頓時在場的每一人也不曉得該做什麼反應才好,尷尬地繼續進行沒有壽星的派對。望向一杯倒的男友,有種說不出的愧疚及可笑。御幸睡得頗熟,沒了防備的表情更加符合他的年紀,微紅的臉像櫻花盛開的色澤,澤村默默坐在他的旁邊,看著、靠著,像雨水親附葉片,靜靜停歇。
他當然逃不過學長們所準備一點都不溫馨的溫馨小遊戲,尤其是剛成為一對佳偶的他們,更是公共場合逃不了的話題。即使用盡全力轉移焦點,仍舊防範不了前輩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調侃,一波波害羞露骨的發言燒紅左投手的臉龐,原本澤村還會炸毛反抗,到最後發現講再多也是於事無補後,也只好乖乖閉嘴認命的喝著蘋果汁。
派對狂歡了很久,久到御幸迷迷糊糊的醒過一次,暈呼呼的腦袋像被人用力翻攪過,光線刺痛雙眼,他眼裡除了戀人輸掉遊戲的表情外容不下其他。澤村坐在他的身邊,欲哭無淚的樣子讓人不自覺將目光留上,也捨不得離開。
正當御幸看得正開心時,忽然那張臉轉過來,眼神緊緊扣住他的。他反應不來那越來越近的呼吸,模糊眼界清楚倒映出澤村太過紅潤的臉頰,金褐色的眼中全是星星,一閃一閃,御幸覺得自己離天空好近。


太近了,實在太近了、那些星星竟是如此閃耀。
美的令人窒息。


後來他才發現,原來他親愛的小投手正在吻他。

貼上彼此的唇,蘋果的香味從口中蔓延開,一路甜上他的心口。身旁的喧嘩紛擾傳不進他們的耳,御幸迷茫盯緊澤村瞳孔裡的星光,溫順乖巧的被吻著。

捨不得離開那些點點光芒,御幸想,他大概一輩子都無法自拔了。

約莫過了三秒,他發現澤村的體溫越來越遠,似乎是要抽離身子,瞳仁中金色光輝暈成散場的混濁,他不願、也不想讓澤村就這麼離去,於是用最後的餘溫熱烈地挽留他。
輸了遊戲,仗著御幸喝醉醒來後一定什麼都不記得的莫名自信,澤村願賭服輸的獻上初吻。本想呼嚨一下不停起哄的學長們,蜻蜓點水就好,誰知眼下的酒鬼竟熱情的回吻。他茫然溺在這陣激烈之中,被咬住的唇瓣遞來了曖昧的疼,舌尖觸碰點燃了悸動,燒得澤村胸口燙得難受。

很熱、很熱的感覺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就像現在。



「御幸一也,你給我放手!!」


6.
為了不引人耳目,本來想說把這個酒鬼丟在旅店後還要回去繼續參加典禮,殊不知在關上門的剎那背上扛著的人驀地醒了過來,像是潛伏已久的猛獸突然的張牙舞爪,硬生生把澤村扣在門板,背部撞上木門後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御幸一也,你給我放手!!」


手被他牽制著,御幸的力氣之大他不是沒有見識過,所以再怎麼拼命掙扎效果也是十分有限。彼此身體之熱,肌膚接觸的地方灼燙得嚇人,就連夏天陽光也略遜一籌。
霸道地牢牢抓緊他的手,不願放開,以略高的身材優勢壓制那人頑強的抵抗,再把唇輕輕貼上他的頸間。驀然的柔軟觸感由鎖骨附近傳上,澤村忍不住顫抖,許久未現的酥麻勾起了記憶,是有關十年前的他們,笑的很美好的樣子。

「放手、你給我放手……!」

漸漸被消耗的體力,取而代之是他全然的味道,頸部落上的吻激起漣漪,一圈圈延著身體每個角落,沾染他壓抑不住的情愫。從他們邂逅的十一顆球,直到分手前夕的咖啡香,那些經過十年淡忘的種種,都因著此刻的吻,全部、全部又再次被他想起。

彷彿他們,還愛著對方似的。

「走開!!」


澤村掌握最後一絲理智,模糊的眼相準了眼前的肩,在御幸靠的最近的瞬間,不留情地一口咬上。
沒料到他突如其來的反擊,御幸吃痛的縮了一下,原本強勢的攻擊也緩和下來,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澤村當然沒有放過這瞬鬆懈,趁御幸還沒回神,醞釀已久的拳頭快速抬起--


毫不猶豫往他的臉狠狠一揮。


這一拳揮的夠快、夠堅定,御幸體溫迅速地抽離,向後傾去的身子撞上了旅社鏡台邊的花瓶,碎裂的聲音恰好為這段荒謬的戲碼作了一個戲劇性的結尾。
碎片劃破的手臂流出了刺人的紅,男人狼狽的模樣,腐蝕著他疲憊不堪的心。

「你到底憑什麼認為,我澤村榮純會跟你接吻、會跟你上床──」

虛脫靠在門板阻止雙腳的顫抖,曾經的搭檔咬牙切齒說著,喘氣聲夾雜於字裡行間,哽咽化作悲憤修飾了言語。


「會原諒你!?」

散在空氣中的四個字迫使他抬起頭,跌坐在地,御幸眼裡盡是一些任何人都承載不了的悲痛。他忽然想起了很多,想起左投手當年艷陽下的笑容,想起青道高中角落的那棵櫻花樹,想起他勾起他的手羞赧說我也喜歡你的真心……他想起了好多好多,包括那杯涼掉的卡布奇諾,他什麼都想起來了,什麼都懂了。

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已經不是那個,會為了別人而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的澤村榮純。


十年,也許洗不掉回憶,卻也改變不了感情的變質。

他的澤村,已經不在了。


「你什麼都不懂。」


用十年歲月累積下來的勇氣,最後澤村平靜的說,灑脫地把一地艷紅、十年前的心,緊緊鎖在門後。

不再復返。


7.

面對第一次上課,就算臉皮再怎麼厚,他的心底難免還是有點忐忑不安。


還是記憶中的青道高中,只是這次設備新了、場地大了、人們也都走了,被時光的水流沖刷上嶄新的味道,是那麼的熟悉卻又陌生,若撇開微不足道的瑣事不談,此刻眼界中輪廓跟印象裡的青春依舊十分重合。
換上讓人懷念的球衣,靛藍色系襯托棒球場上的光,雖然身分不同了但強烈的感動仍不變,被遺忘許久的感覺一點一滴拾回,慢慢充斥心口,漲得滿滿的。

他覺得或許他又找回了自己,找回了當年熱愛棒球的澤村榮純。


「我是你們的新教練,澤村榮純,請多指教。」


因為退役得太過突然,青道球隊裡澤村的粉絲幾天前才對著電視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然而今天不只見到了本人,還得知他即將成為自己的教練,無不驚喜萬分,騷動轟一聲的炸裂開來。
向來親和力十足的澤村很快便融入了球隊,看見各式各樣的孩子以及他們眼中的光,青澀卻耀眼至極的光,閃爍在他內心某個崩塌的空洞,慢慢地,空虛感逐漸消逝,心靈又飽滿了起來。


「片岡教練,真的很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一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十七歲的他們,甲子園的風還繚繞身旁,當晚澤村誠心誠意的向片岡致謝,現在的他很慶幸幾個月前的自己有接起那通來自恩師的電話。

「還習慣嗎?」片岡笑問。
「嗯,我非常的高興,感覺……」澤村的聲音笑了,「感覺好像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是嗎?那就好。」
「片岡教練,真是太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了。」

真誠的語調從手機另一頭遞送而來,濃濃的謝意縱使不用面對面片岡還是能感受到,澤村是多麼珍惜自己擁有這些,包括找尋到了當年甲子園晴空下的初衷。

也因為太過真心,片刻後,年邁的他決定不再保留。

「其實,你該道謝的人,不是我。」

片岡忽然說,澤村聽得很迷糊。

「您說什麼?」
「我說,其實你能回到青道擔任教練,並不是我的功勞。」
「那麼是為什麼……」
「是那個人來拜託我推舉你的,雖然他要我對你保密,可是我覺得還是必須要告訴你。」


澤村啞口無言,來不及消化的困惑在下一段話得到了解放。


「我想了很久,覺得你很適合才答應。畢竟要你放棄職棒來任教並不是個單純的決定,本來還有點擔心會適應不良,沒想到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你很快就融入球隊真是太好了。」片岡輕輕笑了笑,聲音很柔,「果然投捕間的信任,是不會因著時間而消去啊。」

他突然害怕起來,害怕接下來會聽見的言語,會讓他窒息。


「把你今天滿滿的感謝,留給御幸一也吧。」



8.

白色繃帶纏繞得生疏。


「你的手怎麼了?」


聞言,御幸笑著說沒什麼,即使沒把眼神放上聲源也曉得他在說被花瓶碎片割傷的傷口,還沒癒合而滲血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多慰問幾句。

「看起來很痛……怎麼弄得?」
「前幾天打破花瓶,被割到。」
「啊啊,有沒有去看醫生啊?如果發炎了怎麼辦?下禮拜就開始比賽了耶。」
「……沒事的,會好的。」

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他聲音裡的遲疑。


他確實沒去醫院,當澤村奪門而出之後被疼痛逼的酒醒的他只用了飯店急救箱狼狽的包紮。觸目驚心的紅染上白襯衫,沿著手臂滴落,融進深色的地毯消失殆盡。御幸鬆了口氣,幸好沒染花潔白被單,不然服務人員可能就報警處理了。
把西裝外套拉緊遮住血跡,放了幾張紙鈔當作賠償後匆匆離去。沒想過要再回去婚禮現場,御幸攔了台計程車準備坐回當晚預定留宿酒店。車裡音樂隨著路途顛簸搖晃,他不清楚是酒精作用還是真的累了,手臂上鮮明的疼也叫不醒模糊意識,周遭的事物變的黯淡,從車外的風景到車內音樂,逐漸遠離為一片空白,什麼也不在。


他作了一個夢。
一個有澤村榮純的夢。


夢裡的他們都還年輕,十八歲十九歲--或者更早,十七歲十八歲--清甜的蘋果香繚繞四周,沉溺青春,夢裡的他試圖挽留澤村榮純的吻,燥熱的身體熱情地做出回應。
不安分的身體率先回憶起,這是他十八歲生日派對的片刻回憶。


喀嚓。

他沒聽見。沉迷於澤村的香,他們都忽略了這一聲清脆。

喀嚓。
喀嚓。喀嚓。喀嚓。


那些接吻的片段被沖刷成割人的碎片,割斷他們的感情線。
蘋果香漸漸淡去,他的眼底不在存有澤村星空般的燦爛笑容,取而代之是一片深沉黑暗,如宇宙遙遠無盡的恐懼。


十九歲的御幸一也坐在辦公桌前,被迫聆聽那人殘酷宣言。


『你想保護他吧?』


相片散落在白色桌子上,跟著一張張合約一起阻擋他們的未來。
眼前的男人笑容使他侷促不安,白紙黑字更刻劃殘忍現實。

懼怕蔓延每個角落。

『你想保護他吧?』

--對,我想。

『如果你想保護他,那這些該怎麼辦?』

--我們都不在乎!我們的愛情為什麼需要被看成可恥的事?我們、我跟澤村沒有做錯什麼!

『是啊,是不可恥,但也是只有你們這麼覺得。』

--你說什麼……

『你又不是不清楚,澤村的實力在哪?』


憑著這句話,他的心忽然疼的他喘不上氣。


『你跟他搭檔那麼久了,也該看清了……』


男人悠悠說著,似笑非笑的語調令人毛骨悚然,努力想吸進更多空氣而急促起來的呼吸扭曲了夢境,胸口的頓痛趁他虛弱時張狂,御幸想他承受不起男人接下來的言語。


雖然他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他不懂為何自己會夢到這個回憶,明明都過十年了早該忘了,明明他也不曾後悔過當時的決定。
寂寞的鐘聲斷斷續續響著,吵醒了回憶裡的恐慌,卻叫不醒疲憊的身體。恍慌惚惚,夢中的御幸一也跟記憶一樣拿起了筆,顫抖地在白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樣對你我都有利,』男人的聲音還是不斷迴響腦海,『如果你跟他分手,球隊也會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對你個人的發展也比較佳……你想想,女粉絲多了、商機多了、球團知名度跟著高了,最重要的是……』


混亂的腦子翻攪記憶中的刺,他覺得全身都散了,手臂的傷口拓展至全身,痛得夢中他渾身發抖。
他不想聽,不想聽他說話,可是夢境中除了氣憤不已他什麼也做不到,無能為力阻止一切發生。


男人最後還是把真相說了出來。


『以澤村榮純現在的實力根本就不足以進入職棒,如果你們再繼續交往對他根本極為不利,畢竟哪個球隊會願意接受一個,靠私生活走紅而毫無實力的球員呢?為了他的未來,我想,這點犧牲根本不算什麼吧?』


在那人手中,他們接吻的相片被撕成片片雪花,灑在咖啡廳窗外。
他的冷漠、他的委屈,卡布奇諾中和不了黑咖啡在舌尖的苦澀,他永遠都會記得澤村榮純那一刻的表情。十年的愛恨糾葛纏繞於彼此,心臟每一次的搏動痛得他們淚流滿面,卻還倔強假裝毫不在乎。

我們分手吧。夢中的澤村仍說著。

闖出咖啡香,迎面而來是風是雨或是雪,記憶的拼圖明明被時間打散了應有的秩序,散得可以,卻仍用不完整的碎片拼湊那人的笑臉。他閉上眼,好像掉進沒有盡頭的水底,冰冷凝結成安謐寂寥。
手好像不疼了,緩緩地,那些雪又化成了碎光,鋪天蓋地而來是溫煦的黃,御幸想他或許是漂浮在盛夏陽光中。因為在那個季節,不論球場上、宿舍裡、櫻花樹下,全是左投手溫柔的身影,有些是年輕的他,有些是後來的他,皆為怎也揮不去的思念。他突然笑了起來,慶幸著自己做了這場夢,因為這再次深刻的提醒他,不管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澤村榮純都會是御幸一也的最愛。


唯一的愛。


後來他夢醒了,碎裂的光聚集為白色的霧打上窗,車裡的音樂換了一首,不是他所熟悉的旋律,天空在睡著時下起了細細白雪,很冷。



「澤村,我好想你。」


但是沒關係,至少流下的眼淚,是暖的。

9.

澤村已經整整失眠了一星期。


自從得知是御幸推薦他來青道任教後,夜晚就變得不平靜起來,再多麼努力運轉腦袋瓜也想不通曾經的搭檔這麼做的理由。
記憶的拉扯把那些強勢的吻也拉了回來,一閉上眼,那人的呼吸是那麼靠近,在他被壓上門板時,擁抱是真實的,而那些吻烙印在頸間、鎖骨上,就是沒有落上他的唇的吻是那麼虛幻,澤村知道他是故意的,畢竟御幸所謂的體貼往往都是殘忍的溫柔。
無力將自己丟上沙發,開了電視看看最近的職棒轉播,還是不自覺多留了幾分注意在以往的隊伍上。透過鏡頭帶開每個熟悉的背影,草地的綠盈滿眼界,明明沒在現場,但只要一闔眼就能全部回想起來那熱血的味道。
他失神看著,電視聲在一個人的套房裡擴張,是一男一女的球評興奮的語調。


『馬上比賽就要開始了,今天天氣真不錯!』
『是啊!看來雙方選手都準備好了……咦?今天御幸選手沒能上場呢?』
『聽說他的手臂受傷了,也許接下來幾場比賽都要缺席了。』
『這麼嚴重?御幸選手的粉絲一定很心疼,希望他早日康復。』

……

電視前的澤村聽得冷汗直流,完全回神。


不會吧……?
難道是被我害的……!?


內疚感慢慢膨脹,他拿起手機,掙扎一會兒後開始盲目搜尋有關那人的痕跡,然而打開通訊錄卻什麼也尋不著。

他早就沒有關於御幸一也的任何消息。

或許是旅店的那個吻、熟悉的氣味、懷念的體溫讓他亂了分寸,以為他還是他最親暱的朋友、隊友、甚至是戀人--只可惜十年歲月早就讓澤村榮純被迫不在乎御幸一也,把有關他的所有全都消滅。


但縱使刪了,唯有記憶深處的一串數字忘不記,是他能倒背如流的手機號碼。


不知道他手機號碼換了沒。


總要試試看,畢竟是我弄傷他。澤村想著,略微急促的呼吸跟著手指按螢幕鍵盤的節奏一樣混亂。不用緊張。深吸一口氣,將撥號中的手機貼向耳畔,他嘗試鎮定地安慰自己。我早就不是他的誰,而且也不一定會接通,所以沒事的。

沒事的--



「澤村?」


也太快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是遲疑或是驚訝。


「呃、啊……」沒想過會這麼快接通,澤村頓時反應不來。
「澤村?是你吧?」猜疑漸漸轉變為肯定。
「是、是我沒錯……」
「……怎麼了嗎?」御幸小心翼翼的問。
「就……我剛剛在看電視時,剛好、只是剛好而已!看到了你的球隊的比賽轉播,發現你沒上場,然後……那個……呃……」結巴的語句完全顯露他的不安,「你……」
「嗯?」
「就、你的手……還好嗎?」
「哈哈,沒事啦,那場比賽是三天前的,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是嗎……真的抱歉……可是,三天的時間也不會好多少吧?」
「沒問題的,傷口到現在也已經兩三個禮拜,幾乎痊癒了。」
「呃……可是……」澤村欲言又止,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口吃什麼,就是沒法子克制,而他也隱隱約約感覺到或許是內心裡的某種渴求,希望他不要掛斷這通電話。


應該是為了找尋真相吧。


他想知道一切,包括為什麼要推薦他到青道,為什麼要隱瞞傷口,想知道在十年後,為什麼他還願意像個戀人般熱情地對待他?
他想他真的被那個突如其來的吻給弄昏頭了,此時此刻,澤村心中已經沒有對他的恨,取而代之是另一種害怕。


深怕切斷訊號,就再也沒有機會聽見那人的聲音了。


被自己的這種想法嚇到,失速的心跳使他支吾其詞許久。聽著澤村咿咿呀呀了半天也吐不出半字,御幸終於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問聲你怎麼了得到的回答除了沒事就是各種嗯啊喔呃,聽得他一頭霧水,而且還沒有任何要掛斷手機的跡象。


「你……」後來,他猜澤村可能有什麼重要的事不方便在電話裡談又不好意思主動約他,於是決定幫他開口:「今天要不要見個面?有空嗎?」
「欸、啊……」沒料想到御幸的邀約,愣了幾秒,澤村才小聲回他,「可以啊……」
果然有什麼事想說吧,可御幸仍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繼續問:「那要約在哪裡見面?」
「都可以……不然……」他沒有想太多便脫口而出,「青道高中附近的咖啡廳?」
「哪間?我有點忘了……是轉角那個木頭招牌的嗎?」
「嗯!就是我們以前常--」

說到這裡,澤村狠狠地閉上了嘴,然後是陣比支支吾吾的尷尬更具毀滅的寂靜籠罩他們。

因為彼此都忽然意識到,那間好像就是他們分手的咖啡廳。


天啊,我在幹嘛。澤村在心底吶喊。哪裡都好為什麼偏偏要說這間?

他現在終於有想掛電話的衝動了。
可惜來不及。


經過短暫的無語後總算強迫自己回神,御幸知道他應該接話下去或試著消除猖狂擴散的尷尬,於是乾笑著回應可以啊。

「還是,我們再找別的……」澤村怯怯地低語,顯然很窘迫。
「沒、沒關係啦,畢竟那間比較近。」很努力的打圓場,意外開啟了無意義的對談,「店裡擺設也很……很有風格。」
「音樂也好聽……吧?」他試圖延續話題。
「嗯!還有……呃……店員態度很好!」


御幸正用盡全力去相信自己跟前任搭檔的語氣是多麼有說服力。


「對、對啊!」賣力轉動腦子回憶,澤村想起了當年那杯冷卻的卡布奇諾,「我還……我還很喜歡他的咖啡……」

雖然最後一次去時一口都沒喝。

「是啊……他的咖啡……都、都不會很甜!」

雖然最後一次去時點無糖黑咖啡。

「冷氣也很……舒適!不會太冷!」

雖然最後一次去時店裡開的是暖氣。

「嗯!而且……而且……」他快接不下去了。
「而且?」
「而且……你受傷了,所以……」已經接不下去了。
「所以?」
「一直待在家裡,不出來吹吹風讓傷口透透氣,會……」開始胡言亂語,他覺得腦袋好像要爆炸了。
「會?」
「……會舉不起來。」


另一頭貌似快要笑出來,或說已經笑出來。

澤村突然想找個洞把自己埋了,也慶幸此刻御幸看不見他燒紅的臉。


這究竟是哪門子的爛藉口。


「手!我說手!舉不起來是手!!」
「啊哈哈哈哈哈……」
「投球要把手舉起來啊!所以……所以……啊啊啊啊是手啦!!!」
「哈哈哈……」
「不要再笑了!可惡!!」
「抱歉……我停不下來,哈哈……」


什麼擺設、音樂、店員、咖啡甚至是冷氣都不是重點,其實只是我不敢承認,我想見你。


他沒告訴他,加速過頭的心跳加溫了無關緊要的言語,耳朵傳進好久未聞的爽朗笑聲,悲劇性的結局在十年後回味竟是喜劇般的荒唐搞笑。他還記得,十年前的他們依偎彼此胸懷,談論畫著兩個人的未來藍圖,御幸一也的笑也曾是那麼靠近。

懷念嗎?或許吧。在御幸看不見的另一側給了自己一個念舊的微笑。

耳邊笑語終於暫歇。「好啦。」十年前的搭檔說道,甚是愉悅的語調猶如年輕的他們,害羞興奮的邀請:「那我們等會兒見。」


「嗯,等會見。」


10.


咖啡香由記憶竄出空中,他突然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當澤村打開門時,女孩銀鈴似的聲響蕩漾在午後的陽中,他抬了眼,看見從前沒有風鈴正掛在門上,才意識到時間確實走過的痕跡。
尋著靠窗的位置,他很快就發現了御幸。戴著口罩,以防被認出還將連帽外套的帽子戴上,乍看病懨懨的樣子還真讓人不能連結到健康陽光的知名運動員,相較而言澤村只多戴了沒度數的眼鏡,不怎麼在意被認出。


「你來了。」當他坐上木頭色的椅子時,御幸用彎彎的眼睛迎接他,應該是在微笑。
「等很久了嗎?」他問,雖然離預定時間才差了兩分鐘但還是有點抱歉。
「不會,」御幸搖搖手喊道,「服務生。」
聽到聲音,綁著馬尾的店員拿著菜單立馬上前,笑容可掬地走來桌旁。「有什麼需要的嗎?」
快速瀏覽了一下菜單,澤村覺得御幸根本沒有認真看進去,可下一秒後男人竟極其自然脫口而出:「麻煩給我無糖的黑咖啡跟招牌卡布奇諾。」
「好的,馬上為您送上。」
「謝謝。」

澤村愣在那兒,茫然目送服務生的背影沒說話。御幸看了看眼前的他,察覺好像有什麼不對,想了半晌,才赫然回神剛剛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抱歉!」他連忙說,臉上的口罩遮不住他虧欠的語氣,「以前你都喝卡布奇諾……抱歉,我太習慣就幫你一起點了。」

習慣。兩字狠狠打上澤村心頭。有什麼事過了十年還能是習慣?

「要換嗎?我再把她叫回來。」他試圖再次搖起手,「服務--」
「不、不用了!」急忙阻止,他的音量足以讓彼此眼眸對上,「我喝卡布奇諾就好。」
「真的嗎?」
「嗯,沒關係。」他輕輕移走了目光,「反正我不討厭。」


不討厭,可也沒那麼喜歡了。


御幸焦躁的搓搓手,看向四周確認人煙稀少後,安心的拿下帽子,卻還留著口罩。遮住一半的臉見不著表情的陰晴圓缺,眼神放上了木製桌子而不是他,澤村全身浸透著莫名的徬徨無助。他們時而打量彼此,時而望望窗外,分散陌生尷尬的方法有很多,但他們偏偏選了最彆扭的一種。
也許是受不了伴隨沉默而來的壓力,御幸咳嗽幾聲像是清嗓,吸引到澤村的注意,他們終於又四目相交。


「你……在電話中是不是想說什麼?」他輕聲地問,沒有攻擊性的語調更讓澤村無處可逃,原本想打哈哈說沒事矇混過去,可內心深處的聲音卻不允許。
「嗯……」他最後只做到了發出不是字詞的含糊聲。
「想說嗎?」御幸又問,眼尾眉稍間傳達是御幸一也專屬的溫柔,即使只有眼神也能讓澤村分神。見澤村又是一陣無語,御幸並沒有任何不滿,反倒是順著那股溫和柔柔說下去,「不想說也沒關係。」


「其實,能再次見到你,我已經很開心了。」


澤村的眼睛不小心透露出訝異及疑惑,專注聆聽他些微自嘲的語氣,「畢竟我對你做了那種事……在飯店的時候,我以為那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你了。」
御幸的眼稍稍黯淡下來,「沒想到你還願意見我,我真的很高興。」

他的瞳仁泛著波光,在鏡片後也難掩複雜的心緒。

「你一定很氣我,不,應該是很恨我。」沒讓給他插話的機會,自顧自地說下去,「因為是我讓你有那麼多不快樂的回憶。」
譬如這裡。他的眼在充滿咖啡香的空間裡兜了個圈,最後停上對面蜂蜜色的眼,低低笑了笑,「我想我還欠你幾百個對不起。」


要是沒有認識我,就好了。


御幸的聲音很淺,近乎透明卻清晰無比,沒讓他遺漏任何一個字。不是這樣的。澤村的心絞痛著。不是的,我從來,從來沒這麼想過。
男人太過溫和的言語成了最鋒利的刀,割得他痛徹心扉,嘗試開口反駁,可聲音在接觸空氣的剎那化為烏有,一開一闔的唇形讓他像隻失去海水的魚,岸上掙扎的模樣是撕心裂肺的疼。


「如果……沒有認識你,我就不會進入青道高中,」終於調適好了心情,吞下了複雜的心緒,澤村悠悠道來,「我就不會遇見更大的棒球天空,不會談場刻苦銘心的戀愛。」


御幸不自覺的咬著下唇,幸好口罩擋住了,因為澤村知道那是在他快隱藏不住情緒時的小動作。

本來澤村只想告訴男人他沒有後悔認識、憧憬、最後死心塌地愛著他,從來沒有後悔過,可沒料到身體會不聽使喚地記起有關他和他的時光,那些被鎖在心底最深處的回憶,讓他不自覺的說出溢滿胸口的千言萬語。


「我也就不會進入職棒,不會學會怎麼和除了你以外的搭檔相處,不會記得深色的衣服跟淺色的要分開洗,不會記得炒飯時要放多少鹽巴……」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不會再次回到青道高中,擔任教練。」


御幸的眼閃過一絲驚訝,眼睛裡淌流一片名為錯愕的汪洋,「你知道了……?」
忽略他努力掩飾聲線中激起的浪花,澤村點點頭。


「其實你不是欠我幾百個對不起,而是欠我幾千幾萬個解釋。」


他說,拿下偽裝眼鏡,此刻澤村的模樣是他所熟悉的,只不過退了十年份的稚氣,多了十年來的成熟,夾雜他看不懂的陌生。

御幸沒有回應。

服務生恰巧送上的咖啡,撲鼻而來是記憶裡的香味,一種甜膩一種苦澀,交織成兩人青春戀愛的味道。拿下口罩,御幸謹慎拿起白色咖啡杯,凝望了水面一會兒,燙手的熱度暖上冰冷的心,小啜一口,拉花在入口的瞬間化成雲朵,隨咖啡的弧度拉出了流暢的線條,卻失去了原本應有的樣貌。
沒把注意放上卡布奇諾,澤村仔細端詳起御幸的臉。鬢角被修了一點,和高中比起來短了些的瀏海自然垂於額間,眼睛沒變但眼神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寂寞,除此之外幾乎沒有特別的變化。他突然想起若菜婚禮的那天,這張臉是怎麼在一瞬間就把他所有的精神匯聚成一道炙熱目光,囂張地扣留在他身上,他很意外過了這麼多年,即使時間沖刷、消磨他們青澀的姿態,兩人依舊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認出彼此,他知道他能,所以相信眼前這位十年前的捕手一定也行。

他們總在距離最近的時候別過臉,又在雙方最遠時不停回首,沒人知道該怎麼什麼才是對的、是留或是走,猶疑躊躇似乎成了逃避彼此的藉口。


「你能不能告訴我?」澤村輕聲說,語氣滲入了點哀求,手裡的卡布奇諾越來越涼,可他並不在意,現在他在乎的只有對面的他,遲遲不給予的答案。


御幸,告訴我吧--

告訴我為什麼十年之前,要殘忍地甩開我。
告訴我為什麼十年之後,要溫柔地擁抱我。
告訴我、全部都告訴我--



「這些年,你好不好?」

沒有我,你是不是也能很好?



含在字句裡,黏糊糊音調連成一串措手不及的思念,澤村的眼裡全是淚水,拼命忍住不奪眶而出。

我可以不用知道你是不是還會想我、是不是對我還存一絲的眷戀,你不說,一輩子都瞞著我也沒關係,其實不管是你的挽留、你的體貼、你的吻你的體溫,究竟是因為什麼而滯留,在十年後的今天,已經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不重要了。


但我不能不知道,

不能不知道,後來的你,沒有我的你,是不是有在自己所選擇的人生旅途上,好好地走。


這才是最重要的,我所要的。


御幸看著他,望進澤村像孩子般忍住不哭的臉,一併望進自己的心,鼻頭一酸,眼前的事物頓時模糊起來。
他一直都是個堅強的人,從十年前就是如此,都是澤村沾濕他的衣襟,自己卻從未對這段封塵十年的歲月流過淚,就連分手時痛徹心扉的感覺也沒能影響他裝出的從容笑容。記得當時心平靜和地喝著黑咖啡,略帶嘲弄與不屑的語調像外頭的雪紛飛於兩人之間,把他那杯一口都沒喝的卡布奇諾給凍著了,他也記得他是怎麼用最刻薄的言語逼他自願分手,要十八歲的澤村相信他們的戀情是段絕對的錯誤。
但此時此刻御幸也變得不懂自己了,怎麼著了,眼裡的水就快措手不及的墜落。


明明我們都那麼努力去愛彼此了,為什麼依舊傷痕累累?


十年,或許是時候坦然回首過去。
深深吸了口氣,他終於緩緩吐出兩字:


「不好。」


在文字投進空中後,他把全部都告訴了澤村。
包括他生日那天接吻的相片外流,十九歲的他是如何被球團以此威脅,拿澤村榮純的未來當作賭注,要年輕的他們匆匆結束這段倉忙的戀愛,至終不歡而散。
他不好,很不好,沒有他怎麼會好,但他忽略了心中最悲痛的吶喊,佯裝遺忘對方而虛度時光。
分手後的十年他還是一直掛念著他,看他的比賽比自己隊伍還認真,由螢光幕投射出左投手失去光采的臉龐,他的心碎成了無法拼湊的大小,拾不回而任憑它被風吹雨打,他有好幾個獨處的分秒都懷念那比他還高的體溫貼上胸膛,夢裡如陽的笑在甦醒後成了孤單的早晨,沒有他的身影,像是失去光芒的星體,黯淡在寂寞的宇宙裡漂泊。
他一直都堅信十九歲的自己做出了最完美的抉擇--只要他們分手,他們就會各自尋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然後好好過著沒有對方的生活,好好替自己幸福。可是御幸慢慢地察覺到澤村的眼裡已經沒有了他所熟稔的光,沒有對棒球無窮無盡的熱忱,他發現澤村並不快樂。

這讓他慌了,他想是他搞砸了澤村榮純的人生。

恰好這時打聽到落合要退休,青道高中的教練位置空了下來,看著澤村毫無熱忱的表現在電視不停重播,御幸二話不說立馬打車回母校,為了挽回錯誤,他誠心誠意懇求他們能給澤村一個機會。
男人把一切都告訴了對面的他,那個回憶裡十八歲的情人,如今二十八歲的舊識,澤村隱忍以久的淚終於安靜的滾落雙頰,桌上還一口未動的咖啡回到了當年的溫度。


「笨蛋……你這個大笨蛋……」泣不成聲,聲音裡是滿滿的後悔,「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久久不散,試圖把聲音修飾得不那麼懦弱,卻因哽咽壓制了字句的傳遞,變成氣音逸散空中,「因為我……」


「因為我愛你啊。」

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他從沒料到原來十年前的那天會是場精心設計的騙局,讓他深信御幸一也為了自己遙遠的未來,選擇和他分開,他一直一直都這麼確信,然而竟在十年之後全部翻盤,他也瞬間成了感情裡最無知的人。

--『你什麼都不懂。』

澤村想起在旅店時,他對地上狼狽不堪的男人所做出的宣言。現在想想,原來什麼都不懂的人,是自己才對。


其實,他一直在等他,等他回首。
等不到也沒關係,只要他能幸福,他都願意一直等下去,會一直等下去。


「十年了,都過了十年了!你都不害怕嗎?」在稍微平復情緒後,澤村問。
「我不怕。」
「為什麼!?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恐懼嗎──」

恐懼到,連當朋友的權利都消失了。
連打通電話的勇氣都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分手時我們都還很深很深的愛著彼此,所以沒事的。」


御幸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動人,像羽毛飛舞涼爽的風中。



無論十年、二十年,他都依舊愛他,像他一樣。
所以,他不怕。
命定的人,不管繞了多遠的路,終究會回到彼此身邊。



「……你好傻,你知道嗎?」
「嗯。」
「傻子。」
「嗯。」
「大傻瓜。」
「嗯。」他失笑,「傻一點,配蠢村,才剛好啊。」


幾乎是沒有猶豫,他們相視而笑,是夏天陽光的燦爛真誠,是蔚藍海洋的清澈動人,兩人同時站起了身,出了同一間咖啡廳。
你還愛我嗎?御幸悄悄的問,主動縮短了距離,讓澤村的世界只留下他。午後夕陽把他們的臉照的很亮,像星星的碎屑灑了滿身。

嗯。他笑了,即使是簡單的一音節也沒讓御幸錯過。十年後的澤村終於學會了不再逃避,他深深凝視眼前這位愛了大半人生的男人,從他閃爍的瞳孔中看見了回憶裡的大男孩正劃開嘴角,與夕暮下如此迷人的笑顏完全重疊。

和十年前相同,他們留下一杯卡布奇諾,但這次宣告的不是結局而是真正的未完待續;和十年前不同,這次他們牽起了手,走進了擁有彼此的天空,在路口拐了相同的彎。 

暫停的時間又開始運轉,來自他們內心深處的愛情的鐘敲落命運賦予他們的祝福,他們年輕的樣子被扣留在回憶錄的某一刻,停在鐘裡展示著,等著後來的十年細細品味。


就這樣,累積了十年的淚轉化為下個十年的笑,陪伴著一生。 



11.


我們會變好,會更好,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因為我擁有你。



-fin

三年前的今天,我發了第一篇同人文,第一篇御澤文
三年後的今天,我要暫時跟這對最溫柔的cp告別,努力面對我自己的人生
謝謝一路支持我的人,我們明年再見了:)))

祝我考試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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