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不是我的名,叫我瓜吧

【御澤】 Never regret

拖了四個月……我光榮地趕在第五個月前趕完了(倒

感謝曾經催過我這篇文的太太,虐文不屬大眾口味所以有人看我真的(爆哭

*合併成一篇(我知道你們一定忘了之前的劇情xDD),如果還有記憶的太太可以直接跳到第六段

*ooc、錯字可能很多,請包容

*我寫到無感了,夠不夠虐就讓各位評價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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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幸福嗎?」

我眷戀著你的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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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歡聲雷動,玫瑰色紅毯襯托白紗的美。人們誠心喜悅的掌聲劃破莊重氛圍,玻璃碰撞像女孩銀鈴般的靦腆笑聲,盤旋於明亮會場成了不固定的節拍器,打著打著都只為同一個目地──祝福。

恭喜啊。
要白頭偕老喔。
難得今天帥一回,新娘子也很漂亮呢。
要幸福喔。

此起彼落,是歡笑是淚水,是全然真心的祝賀。

哈哈,謝謝你們。

他說。微微酒意隱瞞眼神不在眾人甚至伴侶身上的事實,忽有忽沒地掠過偌大的筵席,仍究尋不得那個人的身影。

果然啊。男人望向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刺痛雙眸後微微闔上,試圖掩飾一切的漠不關心。



果然,沒有來啊。

Never regret. 永不後悔

1.
青春。

青春是汗水、淚水和笑容譜出的完美樂章。氣勢磅礡是爭執衝突,圓滑旋律是平淡日常,漸慢是調適步伐,漸快是勇往直前──每個人的青春樂曲不盡相同,但不變是那不時交錯的活潑裝飾音,你可以稱它戀愛。

澤村榮純的青春。

以澤村榮純的曲調來說,除了一直快板曲風,以棒球為主旋律外,其餘滿滿複雜裝飾音全拜一人所賜──御幸一也。
稜角分明的臉形,一副頗有書卷氣息的眼鏡,稱不上善解人意卻溫柔細心的個性,漂亮的眉宇偶爾夾雜他看不懂的情緒,薄薄唇型總是勾勒玩味的笑,對棒球與眾不同的熱忱──有關他的一切,在澤村眼中都是那麼地完美無缺。
但說到最喜歡的一點,澤村榮純曾很認真仔細思考過,還不惜犧牲三節課的睡眠時間,絞盡腦汁想找出迷戀此人的理由。
最後他終於理出結論:

沒有任何事物能敵過,御幸一也如靛藍鴨舌帽上方,澄澈球場天空的眼睛。

/

憧憬一個人,澤村榮純的毅力可不是開玩笑的。默默守護這份特殊感情直到御幸即將畢業的那年,某次不經意的話題提起了澤村不知從哪飛來的一股勇氣,消滅了原本就少的可憐的羞恥心。在做出像投手丘上的深呼吸後,隱藏高中整整兩年暗戀情緒的他緊閉雙眼,開口道出在鏡子前在課堂中在腦袋瓜裡模擬上千遍的宣言──

可是,

「御幸學長、我喜—」
「嗯,我知道,我也是,我們交往吧。」

淡定秒答。澤村愣愣抬起頭,這是被耍了嗎?
羞澀的臉龐呢?悄悄錯開又微微對上的眼眸呢?不時吹來的一陣春風及莫名閃光呢?為什麼、這並不科學啊,為什麼沒有少女漫畫裡的粉色泡泡籠罩,為什麼什麼都沒有啊──

「我可以牽手吧。」

怎麼聽都不像是問句,他似乎也沒打算讓它成為問句,空著的手已驀然獲得他的體溫。
一直處於愕然狀態,明明是自己先告白確被帶頭牽著走的澤村,一愣一愣看向比自身高幾公分的耳根是何等通紅後,才慢半拍的跟著渲染嫣紅於本來就熱騰騰的臉頰上。

後來他才發現,御幸一也只不過是比任何戀人都還要急躁了點、比任何人都想佔有澤村榮純了些,因此情調對他來說,也許,並沒有那麼重要。

2.
畢業後進入職棒,恰好澤村也考上離御幸公寓不遠的大學。已適應一年新生活御幸提出了同居的要求,於是沒多久小小套房內所有物品理所當然地成雙成對。
知道兩人關係的沒多少人,他人問起也只用室友淺淺帶過。可能是受到社會輿論的壓力,畢竟御幸一也在日職亮眼表現早已被各大媒體捧紅,幾乎成了全日本的明星,感情方面自然不希望露出破綻,連風聲都不存在才是理想。

秘密戀愛一開始確實帶給澤村很大的壓力及打擊,不被世界承認的關係任誰都不好受,但他知道為了御幸他必須忍,因為御幸也是如此煎熬。兩人的愛越深,所背負的枷鎖便會越重,這是雙方皆深知的道理。
某次的秘密約會,御幸牽著澤村的手難得悠閒地逛街,卻被某間花店的看們狗絆住了時間。澤村蹲下身,帶著憐愛搓搓狗兒軟軟的毛。真可愛啊。澤村喃喃道,享受四周花草自然芬芳的洗禮。一旁始終不吭聲的他盯著架上白色的花看得出神,最終囁囁的問了句:你幸福嗎?

澤村偏了偏頭,溫和的順了順狗毛和即將潰堤的情緒,選擇不看發問者的表情。
忍著幾個月以來的艱辛,勇敢促使不甘的淚全數吞回,他笑著說:

「會的。總有一天,會的。」

/

澤村畢業後選擇升學這事令眾人訝異不已,一同聚集在兩人同住的小套房開了小型同學會。參加的大多是青道棒球部的社員,也熟知他們倆的關係,所以也就省去多餘不便。

哈哈之後還有機會打棒球啊,我還想趁年輕看看這世界。舉著酒杯澤村笑道,金丸嗆聲英文那麼爛最好不要亂跑以免餓死我們還得去撿屍,逼著多灌了幾杯。沒多久酒意湧升混沌了一直都不怎麼清晰的腦子,昏昏欲睡,沒幾刻便陣亡的澤村留下一片狼藉給可憐無奈的同居人,是慶祝後的殘骸──滿山滿谷的垃圾。

等澤村酒醒,一對錶已是夜深人靜的午夜時分。微微挪動身上藍色毛毯,躺臥沙發他張望前幾小時還凌亂不堪,此刻卻已回復整潔乾淨客廳。身旁的人裹著一角毯子,正打量著昨天借回原本預計今天一起看的DVD,猶豫不決是否該歸還時,沙發的動靜轉移了注意力。

你醒啦,需不需要解酒藥?
不用。

澤村挪動有些昏沉的身體挨至御幸胸口,放鬆身體交換著體溫,暖暖的很舒服。來看吧。含糊不清的說,緊緊圈住那人的腰不肯放。御幸沒轍地嘆氣,仗著手長好不容易勾到了放映機,將片子放入凹槽。

電影背景是個靠海的美麗小鎮,碧海藍天這個詞或許是為此誕生。男主角深邃姣好的五官訴說了他是不折不扣外國帥哥的事實,故事約略是描述主角為了愛人而奔波,意外在滿城古蹟展開一連串的冒險。雖說風景怡人角色迷人,但開播沒多久的沉悶節奏,令澤村又覺得昏昏欲睡,正當要再次陷入夢鄉時,御幸唐突一問猛然將他一把拉出。

「為什麼你不進職棒呢?」

嘎?「今天同學會我不是說了嗎?我說我想出去走走,看看這世界的另一面呀。 」
「是嗎……比如去哪?說個地方嘛。 」
「哎……」突如其來的疑惑讓他澤村慌了手腳,眼看自己就要陷入戀人狡黠的笑,趕緊移開目光胡亂指了指電影裡的某一場景,「那裡!我想去那裡!旅行的第一個目的地!」
噗哧。終究避不開男人的嘲笑,「我看你根本不知道那裡是哪裡。」
「我、我知道!」記得DVD後面簡介有提到,死要面子他吼著:「歐洲!」
「笨蛋,這豈不等於白說,有眼睛都看得出來好嗎?」笑更開,摟住腰的手緊緊不放,甚至更加拉近彼此距離,「歐洲的哪裡啊~?」
「啊……」炸毛的貓只顧滿臉通紅,誰叫他的體溫令腦袋停止運轉。
「東歐、西歐、南歐、北歐,來個四選一吧。」
「這……」
「快點。猜猜看,猜對了可是有獎賞。」

3.
嫩葉和煦的和著陽光的色系,睡眼惺忪他也不禁睜圓了眼,喉嚨乾澀的幾乎發不出聲,卻被興奮突破一切。御幸御幸你快看。粗魯地抽起裹住貪睡蟲的外衣,突如襲來的寒氣貫入他單薄的長袖睡衣,打了個哆嗦後終於勉為其難將眼皮裂開一條縫。吵死了……忍不住抱怨,卻換得他使勁扯開嗓子。快起來快起來它長出來了你快看。雀躍說著忽略那張被大嗓門打斷睡眠而用力擰眉的臭臉。拉開的窗倒了兩人一身晨光,瞇著眼是因為沒戴眼鏡或是光線刺激無從判斷,可能兩者亦是吧。好吵啊你。再次咕噥抱怨,起床氣要他翻身背光再次闔眼,可惜異常急躁的男友不允許,只好認命被狠狠扳回向陽處。

「看一下窗台啦!看一眼也好!」

澤村爽快一笑確實吸引御幸的目光,雖然近視不淺但大致輪廓還能辨識。是大大的笑臉。開朗的神色滿滿占據御幸的瞳孔,觸感向來柔軟的髮從原本的巧克力色渲染成金,其餘的紅褐銘黃也交雜出豐富的絢爛,與一直以來燦爛的笑靨形成美麗的風景畫。偏黃的光融入身體,滲透五臟六腑,看著看著,雖然是冬天,但御幸覺得全身都暖了起來。
啊啊,果然是太陽啊。

「你在傻笑什麼啊,笑的有點變態耶。」
「嗯?它終於發芽了開心不是很正常嗎?」
「也是啦……」

窗前,白色水缸裡潮濕的沃腴土壤,在過去一星期默默無聞,蓄勢待發,只為了這一刻綻放。伸出手掙著天空的蔚藍,是一葉翠綠。

「啊,名字。」他突然出聲。

什麼?勾著了床頭的黑框戴上,眼神流轉困惑模糊光景終於對焦,更顯耀眼不是陽光,而是他的笑。


「我說,」澤村的眼彎成弦月,「幫它,取個名字吧。」

//

「獎賞?」胸前的男人傳出騷動,翻了身背對液晶螢幕,依偎胸膛稍微抬首看向四眼男友,眼神閃閃發光,「什麼獎賞?唬人的吧?」
「我是認真的,猜猜看,四分之一的機率。」
「……」
「這什麼不信任的眼光啊。」見澤村默不作聲,御幸自討沒趣地擺了擺手,「那算了──」
「等等啦!」眼神閃光依然,「猜就猜嘛……我可是猜題大王,高中補考可不是訓練假的。」
「好好好,所以猜題大師,你的答案是?」不以為然挑起眉,不料眼下的大師竟認真地思索起來,模樣不禁有些滑稽。
哎,其實獎品已經買好了,不管猜對猜錯,我照樣會給你──這些實話御幸並沒說出口,反而對懷中苦惱的表情樂在其中。

半晌,不怎麼自信地,澤村輕啟剛剛抿緊的唇弱弱吐出兩字:

「……北歐?」

聞語,御幸愣了幾秒,接著露齒而笑。鬆開圈住戀人的手跳下沙發,走進臥房吃力拿出一袋物品。一直認定獎賞是騙人,不抱任何期望的想著這也只不過是惡質四眼一時興起想捉弄他的把戲,當看見御幸有備而來頃刻澤村是又驚又喜,也跟著撥開毯子離開沙發。


「童話王國,首都哥本哈根,北歐最南端—」
男人打開袋子,拎出一包土、一個白色水缸、小鏟子和一包寫著『杜若』的種子。


「真不愧是猜題大師,正確答案。」


第一個目的地,是丹麥啊。

//

「名字?」御幸一度認為還沒睡醒的人根本就是他。
「對啊,好不容易發芽了,不覺得很感動嗎?來取個名字培養感情嘛。」
「他不是本身就有名字嗎……玫瑰就玫瑰,太陽花就太陽花,而這個……杜若就杜若啊。」
「什麼啊。」無奈的翻了翻白眼,這傢伙除了調侃除了獨處除了床上之外的情趣真的從高中以來一點長進都沒有……果然對是戀愛遲鈍,對生活冷漠?

「你在想什麼啊,眼神有點鄙視耶。」

啊,被發現了。在心裡評斷自身男友,澤村心虛的低吟沒有啊的同時又被某四眼出其不備的拉回被窩,大聲嚷嚷放開我啦臭御幸換來的是更紮實的擁抱,一番打打鬧鬧後,沉澱晨曦下雙方都不再有任何反抗,只是靜靜地聆聽一個一個安穩確實的,彼此的心跳。

「一也……」緩緩擠出音節,鼻腔濃濃酸澀是怎麼回事,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最嚮往的生活嗎?

兩個人。御幸一也和澤村榮純。
一顆心。同一頻率的心跳聲。

御幸沒有安慰哭泣的澤村,只是下意識的抱緊臂彎中的他,像那天一般失神地望向白色的花──未來的白色花朵,現在還不是,但總有一天會是。他深信不移。而那天,人們所謂的幸福,終將會來臨。

晨光亮了他半邊臉。你幸福嗎?御幸開口。花店前的回憶又重複播放一次,差別在他這次顯得勇敢許多。

──你幸福嗎?
──會的。總有一天。會的。

那時的猶疑,那時的糾結,那時的世界令他迷惘,答案總是顯得迷濛不清。
此刻,在御幸暖和不變懷裡,瞥見那雙一直一直如天空般美麗的眼眸,澤村想他終於找到了解答──

「會的,一定會的。」

得不到世人的眼光又如何?找不到自己的地位又如何?他們什麼苦都經歷了,什麼痛都隱忍了,已經,沒什麼好怕了。
也許沒辦法給予任何肯定,但當時所期盼的總有一天,他相信已經不遠了。

彷彿伸手便能觸碰。



「只要在御幸身邊,一定會的。」


一定會,抵達幸福的終點。

4.
同居的第五個夏天,正值御幸一也棒球人生的巔峰期。好比糖會吸引螞蟻,掛著天才捕手的頭銜確實吸引了不少粉絲、追求者和一群惱人的狗仔。那年全日本都在追尋這位帥氣挺拔的運動員,睜大眼睛細觀他的一舉一動,生日血型學歷年齡身高體重甚至三圍都不是秘密,而在這些好奇心和求知慾的攪和下,最不想提及的問題終究還是引爆了。

『御幸先生,請問澤村先生和您的關係是……?』
「是很要好的朋友。」
『聽說澤村先生是您高中棒球隊的隊友,也同時是您的學弟,是吧?』
「對。」
『他那時擔任投手,而您是捕手,想必有非常深厚的交情吧!』
「沒錯。是又如何?」
『您是不是,同性戀呢?』

御幸愣了一秒,一半腦子想著怎麼會有這麼機車的記者真是敗類,另一半的腦子滿滿都是想袒護澤村的慾望,不禁陷入兩難。
如果能大大方方承認是最好不過,四年來的躲躲藏藏實在讓人很不是滋味。可是考慮到澤村還在求學,那傢伙竟敢拋棄棒球跑去商學院唸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和數據分析真是再次擦亮笨蛋的名牌,而才剛經營出的良好人際關係御幸並不想一手粉碎,畢竟他可嘗過沒朋友是多麼寂寞的一件事──好啦,以御幸一也的性格來說,或許並沒那麼寂寞,因為他有了澤村榮純。
可是榮純不一樣,他是個重感情的人,別人的惡言惡語傳入耳中,一定會非常在意難過。不能再讓他受傷了。御幸暗暗下定決心。他陪我走過那麼多不甘,我虧欠已經夠多了,不能再傷害他。
於是三秒過去,掛上招牌笑容,全國焦點朝鏡頭大聲宣告──

「御幸一也和澤村榮純,是再普通不過的,朋友。」

當天夜晚兩人不意外的吵了一架。我以為你會坦誠。澤村冷冷的說,是御幸從未聽過的語氣。經過一番僵持雙方皆不退讓。我只是想保護你啊我不想讓你受傷啊如此肉麻坦率的話御幸最終還是悶在心裡,沒打算以此做出反駁藉口。冷戰的開始來的有點突然,一天、兩天、三天、一星期……相互冷落並沒因時間的催化而縮短,仍舊沒有得到彼此的原諒。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御幸所屬球隊在一次激烈的比賽中,第九局下半毫無警訊昏厥引發軒然大波,才稍稍有了轉機。

「醫生說是身體虛弱引起高燒,以防萬一還是住院觀察一下,順便做個全身的身體檢查。」
恍惚的坐躺在白色空間,御幸手裡拿著因住院缺席的賽程計分板。那場比賽最後還是輸了。失去光采的眼神直勾勾盯著窗外的鳥兒,有些詫異地察覺那不是麻雀而是燕子,豎直食指指著樹梢要探病的倉持看,開口出聲時鼻腔卻酸澀的不得了。

「白癡。閉嘴好好休息,這張臉真是難看死了。」
「太好了啊……」
「什麼太好了?」

沒對上友人疑慮的眼,御幸撇頭看向窗口的黑影,黑色身軀動了動翅膀,下一刻果然展翅飛翔,投入天空的懷抱。

「倉持你知道嗎?杜若其實就是燕子花喔。」

翱翔天際的身影漸漸脫離眼界,無憂無慮奔馳天際的軌道,尾巴漂亮的倒V還殘留餘光。

真是太好了。

緊緊握著的計分板,沒人發現裡面其實偷偷藏了一份,天大的秘密。

注定兩人未來,不可告人的秘密。

要恨就恨我吧,榮純。

──御幸一也和澤村榮純,是再普通不過的,朋友。

那時選擇表示彼此關係是朋友,真是太好了啊……
這樣的話,或許還有機會,能讓他幸福……

要恨就恨吧,因為這個決定我並不悔。

永不後悔。

/

御幸住院的一星期,澤村無微不至的打理生活中的一切,只要一沒考試便以百米速度奔向醫院,能翹的課也盡量翹。他沒告訴御幸送醫那天,因為冷戰而懸掛空中的心被無情地摔成一地自責懊悔,看著螢幕不停放送他倒下的畫面,一次一次,變成銳利刀鋒用力割開心臟,淌流的血混合淚水,一同奪出眼眶。

「檢查的結果是感冒啊,你也太不注意身體了吧。」

澤村開著車來接送出院的御幸,一上車牽強的碎唸攻勢不減,還是那麼吵、那麼令人安心。握緊方向盤手有點抖,坐落副駕駛的他當然察覺笨蛋戀人克制掉淚的小動作,戲謔一笑:
「開車的人可別哭啊,我可不想再回醫院。」
「誰哭了啊惡劣四眼!我才不會為你哭……」頑固吼道,下一秒卻不爭氣地淚流滿面。
「嘿嘿,晚上要不要好好補償我呀~」
「為什麼要補償你這個臭四眼啊!很煩耶!」

夜晚的東京市區熱鬧非凡,五光十色被眼中的液體糊成團團不和諧的色塊。可惡。操控方向盤他胡亂抹了抹狼狽不堪的臉,一旁的人倒是津津有味地欣賞。臭御幸臭御幸臭御幸──澤村忿恨地想著,但一股莫名欣喜卻藏也藏不住,還真有點病態。

回來了啊,終於。

雖然很煩躁,雖然很火大,但這才是他最愛的人,這才是御幸一也。紛紛擾擾後依舊回到身旁,生命再次染上專屬他的味道。而不是那個互相冷落,眼神裡沒有似球場偌大天空的,陌生同居人。
嗚咽聲暫歇後,車裡的安靜並不自在,寧靜沉悶的空間壓制兩人聲息,是種特別的氛圍。

滴答。

御幸抬眼看了聲源,是雨水敲擊擋風玻璃。滴答滴答,越來越多,一發不可收拾,轉瞬整個東京落入大雨成了迷濛夢幻的國度。
似乎是雨聲捎來的一點勇氣,以不過於凸出的音量,副駕駛座的他煞有介事似地打破沉默:「澤村。」
聽聞喚聲,駕駛座的愛哭鬼使了個眼色要他繼續。
「澤村啊,我是說如果喔,如果…… 」
「怎麼了? 」迂迴的說話方式一點也不適合他。御幸的漂泊不安意外吸引澤村的注意,屏棄凝神專注聆聽。

「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請你、請你一定要答應我,並且抬頭挺胸地對我說──」

哽噎難言,滂沱大雨中憔悴的側臉很無助。約莫一個心跳的寂靜,澤村將車停靠路邊,戰戰兢兢的吞嚥緊迫的情緒,側過臉正視他最愛的人倉促喘息回問:「……什麼? 」

御幸的眼角閃爍一抹心疼,卻還是微笑。

「請你,能不悔的對我說,你很幸福。 」

字字句句,載浮載沉,至終淹沒於太過寂寞的雨夜裡。



「因為……唯有你幸福,我才能幸福。」



5.
誰也沒想過交叉口會來的如此突然。
夢想和現實的交叉口。

出院之後,御幸好像更忙了般,比賽之外更多是交際應酬,貼身採訪又或球隊會議。早出晚歸不知何時成為家常便飯,更別說和澤村單獨相處的時間,根本少的可憐,除了吃飯睡覺以外幾乎各自生活,沒有太多的交集。

「最近回家,都很晚呢。」苦笑,掛著疲憊澤村堅持為他留盞夜燈。
「沒辦法,球團常常要開會討論。」正眼也不瞧,像是刻意發呆地避開話題。

縱使內心的不安日漸擴大,澤村對每天晚上酒氣濃厚的枕邊人仍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忍氣吞聲得過且過,傻傻信賴他不值錢的言論。隨著御幸知名度日漸高漲,澤村的人生開始充斥各種雜音,媒體和同學的追問轟炸有支持有傷害,讓生活充滿折磨無奈,但不論旁人再多刺耳的閒言閒語、御幸漫不經心的感情經營,最後他還是願意等待,選擇相信他深愛的人。
他以為他們會沒事,期待明天的彼此都會更加靠近,像窗邊的杜若,含苞待放的它,慢慢伸手觸及天空,正隨時準備第一次綻放。他以為兩人只要能夠在一起這都不算什麼,能毫不在意地視而不見,大風大浪也能咬咬牙撐過,沒必要無理取鬧。畢竟,澤村榮純已不是那個,橫衝直撞的笨蛋了。
所以當某個晴朗早晨,報紙新聞駭人的斗大標題終於印證近來的不安其實不是多疑,一字一句竄入正吃著一人份早餐的澤村眼中,一時之間誤以為是惡夢一場捏捏臉就會醒了,可惜強烈的心悸帶來的窒息感卻是如此真實。

『當紅職棒選手御幸一也連續多日幽會日本知名企業女兒,昨日深夜被拍到公然親熱於街頭的畫面。御幸本人今早於記者會公開宣布交往一個月的甜蜜戀情,由衷希望大家給予祝福。』

他丟掉的報紙關掉夢魘般的電視,靜靜坐在無聲寂寞裡,千言萬語哽在心頭,不斷湧現是昨天還身為男友的他,親暱恩愛的一舉一動。榮純、榮純。他聽見腦海的回憶不停喧囂這太溫和的愛戀,比他還低的體溫還是能溫暖自己,幾個呼吸後要自身冷靜卻還是浮現他的聲音。我們交往吧。是當年的羞澀。青春的節奏頓然繁亂,被打亂的曲子找不到固有的節拍,盲從落進黑暗的漩渦,從心滲透身體每一隅,眼前昏亂僅是一片,比黑夜更深沉黑暗。


名為背叛。

/

和晴空萬里的晨日不同,夜晚下著零星的毛毛細雨。

「你怎麼會在這裡……?」

撐著傘男人訝異凝視堵在他回家必經路口的澤村──雖然心知肚明他回的不是家,而是花花綠綠的風騷酒店。
和御幸不同,沒撐傘的澤村淺淺凝視,零稀的水若有似無地落上身,感覺不是特別明顯。站在人群熙熙攘攘的東京街口,他的眼神不存在任何事物。
不存在任何情感。

『你怎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我不能在這裡?
『球團常常要開會討論。』
我看過你的行程表了,每個月最多也才三次而已。

騙子。騙子。騙子。


「騙子。」

簡單兩個音節,傳遞這些年的心痛,這瞬間的心碎。
迷濛細雨他的神情清晰透徹,沒有試圖拉近距離,佇立五公尺的界線,最愛的眼彷彿記者會上安定笑靨,是那樣的果決肯定。
微微嘆息後,他輕語:

「沒錯。」
我就是個騙子。

雨聲被放大,淋濕的身影抖落固執。
「不可能。」他回聲。
「別自欺欺人了,我是個騙子。」
「不對……」
「我就是個差勁的騙子。」
「才不是……」
「你夠了沒!?」忍無可忍御幸吼出聲,緊握傘柄的手顫抖的厲害,「再蠢也要有個限度。澤村榮純,我已經受夠了。對,我出軌了,報紙、新聞你也都看到了,那就是事實,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醒醒吧!」
「閉嘴!我不相信……御幸一也,我不相信!」溫熱的回憶滑落臉龐,是傾盆大雨的開關,澤村扯嗓道出最後的挽回:「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又怎樣?現在全世界都相信了,你一個人又算的了什麼?憑什麼!」

「憑我還很愛很愛你!」

凍結時光,天空的哭聲也蓋不過這瞬間裸露的真心。
有那麼一瞬澤村看見他動搖的神色,但想細膩看清時時空又流動起來,是滂沱大雨阻礙了一切。

「別笑死人了,都這麼多年了還是那麼幼稚,你以為我吃這套嗎?」

比雨水還冰冷,熟悉的音色遞來竟是如此陌生可畏,一字一句成鋒利刀刃,狠狠地剖開僅存的信任。
冷笑著,御幸主動縮短彼此差距,讓分不清是淚是雨的臉頰進入傘下,終於好好看見狼狽不堪的他,是何等憔悴。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誠實、而且只能擇一回答。是、或否,我只聽這兩種答案。」
緊緊扣住金色瞳仁,他的語氣殘忍的很。

「你幸福嗎?」

不帶任何一絲情緒,疑問尾音消失在天空的淚眼,不見蹤影。
倒吸口氣,窒息的感覺來自無限擴大的哀慟。

你幸福嗎?

澤村的嘴一開一闔,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像一隻垂死掙扎的魚,吸不進足夠的海水,痛苦地喚著氣。

我幸福嗎?我真的幸福嗎?
跟御幸在一起的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幸福嗎?


就算雨水模糊了世界,就算淚水迷霧了眼界,心裡的答案仍舊清清楚楚撞擊心扉。

我,幸福嗎?


「不……一點也不。」

我不幸福。
跟御幸在一起的這些年,有快樂有感動,就是沒有理想中,那確確實實駐留生活的幸福。
沒有。

略高的男人深深吸進冷漠的氛圍,閉緊眼眸壓抑湧現的情緒。少了言語世界僅剩一片淒厲雨聲,和兩人心的空洞。
結束了。

「嗯,我知道,我也是,我們分手吧。」

相愛時的情調沒給,分手時下的雨卻沒少,而和多年前告白一樣,他語氣還是那麼自然果決。

結束了。多年的情愫就這麼、結束了。

「拿著吧,別著涼了。」
最後的牽手,交接一把分離的黑傘,劃開情人的定義。



「再見了。」


夢想和現實的交叉,御幸一也奮不顧身地旋身,與澤村榮純併分兩路。
沒有後悔。

還是留下溫柔,此時此刻。崩離分裂的真心宣告他還是走了,溫柔的離去,不留餘地、不著痕跡,灑脫遠離澤村榮純的世界。
整個世界好像在陪他哭泣。

在沒有他的世界,
崩潰。


6.

「榮純?」

水晶燈裡的走神一剎拉回。

「誒……?」身穿筆挺西裝他尷尬一笑,「抱歉、剛剛有點恍神。」
「沒事吧?」
女人輕輕挽上的手傳遞溫柔。嗯,我沒事。澤村微笑,盡可能讓方才陷入混亂回憶的腦海清醒,重新振作後又舉起酒杯向來賓示意,帶上自信踏上璀璨未來。

五年前,他跌入絕望深淵,毅然決然,是她帶著他的心走出傷痛。
五年後,她沒入情愛漩渦,全心全意,是他牽著她的手走入幸福。

在那場雨後又度過五年歲月,此刻的燈光明媚,是澤村榮純幸福的里程碑。

今天是澤村榮純的婚禮。

沒有太盛大的場地、太隆重的氣氛,只有最熟悉親密的親朋好友,及他們捎來最真誠美麗的祝賀。簡單而美好。
念完商學院澤村進入一間規模不算太大的公司上班,從基層做起他也吃了不少苦頭,幸好同事老闆對澤村照顧有加、高中練習的體力讓他幾乎沒有吃不消的時候。澤村獨特的魅力使他即使出了社會人際關係仍舊良好。也因為感情是如此融洽,喜宴上的來賓幾乎都是澤村的人馬,調侃嘻笑聲也未曾間斷,整個婚禮算是極為美滿、和諧又喜樂。

每個在場的人一定都是這麼認為的,一定是的。
澤村飲下一口口他人賦予的欣喜,努力用酒精催眠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覆這個事實。

他很幸福。此時此刻,那個名為澤村榮純的男人,
他很幸福。

深信不疑,直到目光瞥見青道高中的座位,不自然地空出一人份的餐具,澤村的笑容突然無法勾勒出真誠。

──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請你、請你一定要答應我,並且抬頭挺胸地對我說──

腦海浮顯了令他措手不及的聲音。

──請你,能不悔的對我說,你很幸福。

他很幸福。澤村榮純必須很幸福。
因為不後悔,因為不再回首,因為他終於有資格幸福了。

──因為……唯有你幸福,我才能幸福。

就像那個人一樣。

/

不知不覺,時間悄悄逃離,月明星稀下溢滿幸福的新婚夫妻帶著笑容送客,方才紛擾雜鬧的空間清淨不少,反而令人有些不能適應。
一片杯盤狼藉中,唯有那個位子依舊完好如初,空蕩整潔。
澤村呆望了許久,花了一會時間遊說自己不必在乎,頑強阻止回憶殘忍倒帶有關那個人的畫面。

五年前那天,他頭也不回走出澤村榮純的人生,自那刻起,他們便失去聯絡。
該說是報應嗎?在他和那個人分手後,那個人逐漸走下坡,不論是事業抑或聲譽,皆往負面方向移動。醜聞不斷,比賽打的一團糟,早早被下放二軍,前陣子還傳出連二軍也不想挽留他的現實。最後竟然被自身隊友查緝出服用禁藥,被媒體大肆宣揚了好一陣子,一夕之間全民偶像的形象破裂,幻化成細微到看不見的砂隨風飄揚讓人不禁感嘆虛華不實的功成名就到頭來仍是場空。所以在澤村再三猶豫是否該向他發出喜帖時,內心充滿是無盡的嘲諷及難以言喻的痛楚。

這就是你要的人生。澤村恍惚想道,目光始終駐留那依然整潔的座位。御幸一也,這就是你所選擇的人生,不願容許我的人生。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我是如此憎恨你,卻在看見空下位置的剎那,還是這麼難受?
為什麼?
明明,我已經得到幸福了啊。
明明,我已經比你幸福了啊。
難道我,還是放不下你?

「榮純,你認識他嗎?」

妻子的聲音短暫搖醒心底糾結,他疑惑轉過頭:「妳說什麼?」
「就、站在那裡的男人。」
沿著她戴上鑽戒的手所指引的方位,有位身穿白色衣服身材魁梧的男人,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花,不停徘徊。
我不認識。澤村複誦。
來回翻動腦中的回憶錄也找不著這張陌生面孔,踩著警戒上前他禮貌問候:「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聽聞此聲男人轉過頭,露出尷尬的表情,有些無奈的騷騷頭。

「呃、您就是澤村榮純先生嗎?」他問。
「我是沒錯。」
「那個……這束花是有人託我拿來給你的。」男子僵硬的笑笑,遞上花束,「他說他趕時間要先走,然後祝您新婚快樂。」
純白色,花兒朝他賦予巨大笑臉。

「他還說,祝您幸福。」

心臟劇烈鼓動,眼前的花狠狠劃破記憶最深處的傷口,好不容易結痂的口子又湧出鮮血,辛辣的疼蔓延全身每一條神經。澤村強迫自己不要顫抖卻無法抑制,只好以還稱得上鎮靜的語氣,壓低聲音問了聲那個要您送花的人是不是剛走。
不明白西裝筆挺的他為何有這麼強烈的反應,男人有點懦弱的回應:是啊。

沒預料這兩音節的回答威力驚人,來不及接過男人手中的花他已不顧一切跑開──身體反射性的追逐五年來的仇恨。
心理的忐忑慌忙導致缺氧,澤村大口大口的喘息,瞳孔蕩漾夜晚街口的燈火,如墜落的星體奪目動人。然而在夜風呼嘯尋尋覓覓,燈火闌珊處那個纖細背影烙印入瞳,那個無情拋下他的背影。

他找到了。
那個,他終究還是忘不記的背影。

「御幸一也!」

7.
『不好意思,您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手裡的杜若,勉強維持聲線的輕鬆自在。

『怎麼了?』
『就……可以請您幫我送這束花給在那辦喜宴的新人嗎?我現在很趕時間。拜託您了。』

我好想見你。可是我不能。
因為我沒有勇氣。

『還有,可以請您幫我跟他說聲新婚快樂,跟……』

現在的我,能做到的唯有,承遞這句最後的留戀。

『祝你幸福。』

/

「御幸一也!」

吼聲貫穿天際,空氣細微震動傾訴那些年華的遺憾。他單薄瘦弱的身子一震。

為什麼?

毅然決然克制回頭的衝動,佯裝不在乎邁開步伐加快速度,無情離開只為了掩飾心底澎湃激昂。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追上來?

感受到背後的他仍步步逼近,耳畔充斥愈被擴大的腳步聲束縛換氣的空間。

「御幸一也!你給我站住!」

不願妥協,笨蛋還是執意追尋,跟隨自己而加快的腳步嘲諷似地加速他心跳的運作。不要追。緊閉雙眼,為了逃避殷切目光逼不得已他也跑了起來。

不要追了。

放棄吧,你是不可能追上的。
我們可是相差著無法挽回的距離──約莫五年的距離──狠狠地失去彼此。
所以,你是追不上的。

因逃離人群而往光落不著的界線奔去,人聲鼎沸緩緩失去傳遞介質,拐個彎繞進暗暗巷口,刻意放輕的步調造就安謐至極。

不要追,澤村,不要追了。
我不值得。
求求你,不要追來。
因為你是活在陽光下的人,因為你比誰都有資格幸福。
你追不上的。
追不上的──

黑色皮鞋摩擦柏油路面,砂粒交夾倉促,渴求那個人微弱線索,但迴避的殘影大聲張揚他們終究錯過了,塵土飛揚的巷弄襲來一陣無語的風,吹垮最後期盼。佇立巷口的澤村眼看空無一人,帶著絕望的表情轉身離去。
躲在他看不見的死角,小心翼翼的換著氣,深怕太過喧嘩的空氣會出賣了他的蹤跡。聽聞腳步聲越來越遠,心跳聲漸漸平息,他以為他逃過一劫,整個人便鬆懈下來,踩著蹣跚準備悄悄離開,卻被突如其來的強烈疼痛拌住腳步,身子不穩的扶上冰涼的水泥牆後想從口袋掏出塑膠盒,不幸手一滑而摔落手心,觸地時發出不小的清脆聲響。
足以吸引的漸遠的步調,無情回流的聲息。

「御幸……?」

原本的黯然離開被一聲細微扯近,一回首,對上他那蜂蜜色的眸,裡頭只剩一潭驚恐。

「那是什麼……?」

沒想到,竟然是被自己出賣了。

/

「那是什麼……?」

伴隨安謐裡的見外,撞擊地面剛好的聲響猶如擲入水中的石子,激起陣陣漣漪更是突顯蹲坐於中央的他,被一圈圈白色水花包圍的他。
雪白一片,如同一顆顆子彈貫穿頃刻寧靜,瀟灑開了鮮花喃喃低語血色童話。

「為什麼……你會有那些……?」

像是佈滿黑夜的繁星。
卻是灑滿一地的疼。

「會有這麼多藥……?」

滿天星斗的真面目,是一地白色藥丸。

男人沒應聲,低垂的頭使人見不著表情。沒有遲疑澤村舉步到他身前,皮鞋底踩碎了無數心痛,白色粉末張揚無盡的不諒解,卻瞥見那人被陰影淹沒的蒼白臉孔,正艱辛的喘氣。

「御幸、御幸?」澤村蹲下身與他平行,小心謹慎地喚聲,「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無法回應,劇烈疼痛阻礙思考能力,緊皺的眉頭跟著搭上他西裝外套的手一起,緊緊抓牢。
見御幸如此痛苦不堪,澤村險些慌亂手腳,「你等等,我幫你叫救護車。」
他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正要撥號時卻被那人阻止。
「不、不用了……」御幸的手仍舊牢牢抓緊澤村的袖口,虛弱低語,「我沒事……」
「什麼沒事?你這個樣子叫做沒事!?」著急像是火種,輕易地點燃心中的烈焰,「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你這個騙子!」

──騙子。

因疼痛而模糊的意識,竟清楚播放了當年雨裡的喧囂,御幸突然有種很可笑的感覺,可惜難耐的痛楚讓他上揚不了嘴角。

「我真的沒事……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他說,用連自己都不信的語氣。
「你給我住口。」
「澤村……」眼看就要再次撥出號碼,御幸的聲音幾近哀求,「不要……拜託你不要……」
澤村抬眼望入這雙好久不見的瞳,眼裡曾經的美麗天空早已消失殆盡,只遺留名為滄桑的黑暗。

你到底怎麼了?
這些年,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些問不出口的話,羽化成蝴蝶美麗的翅膀,翩翩起舞灼燒僅存的距離。
倏然,手裡突如其來一陣震動。
手機螢幕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號碼。澤村猶疑一會兒才接起來。

「喂喂,榮純,你在哪裡?」
是妻子的聲音。
「我……」
「大家都找不到你,你去哪了?」
「那個……」欲言又止,澤村沒有心回話,因為眼神始終停留在面前的他身上。
也許是察覺了澤村殷切的目光,御幸竭盡其力的扯開一抹笑,在昏暗的巷道微光照耀,用泛白的唇說:快走吧。

快走吧,我沒事的。

時間暫停了幾秒,或是思維加快了幾瞬,好讓澤村能吞回無窮無盡的糾結矛盾。偏黃的街燈是他們看清彼此的媒介,御幸漸漸鬆手,鬆開束縛他的手,剛才被緊抓的衣袖得到了解脫,看向持著手機呆望自己的澤村。走吧,別讓她等。他道,說話時拚了命想扯出笑容。

你這個笨蛋。他又說,這語調不管過了多久還是如此熟識,剎那間澤村的時間錯亂了起來,彷彿回到那個手心契合的日子,彷彿置身那個唇瓣交疊的分秒,彷彿一切一切從未改變,就好像他們──
從未離開過。

也就在這時,御幸終於扯開一抹
真誠無比的笑。

別讓幸福等你啊。


「榮純?」
電話那頭急切地問。
「喂喂?榮純,你到底在幹嘛?怎麼不回答──」
「抱歉。」

憑藉這果斷的音節,回憶時鐘快速啟動把和世界的聲響切割成不連續的短訊聲,蜂蜜色的眸還是駐留於他,澤村的一字一句、一舉一動令御幸瞪大雙眼。


「抱歉,我不回去了。」


毫不猶豫的關機順便關了迎向未來的窗,也使原本插開的線,又一次地,產生了交點。

原來我還是,放不下你。

8.
還是回到這。五年的紛擾兜轉後還是回到這,不同於當時的是你我被歲月侵蝕的軀殼,及那殘破不堪的心。
屋內的擺設大致沒變,頂多是對一人居住來說顯得偌大寬敞,自澤村搬走後所有物品皆減少二分之一的量。沒有想像中糜爛生活,他知道御幸會把自己打理的很好,除了隨意亂扔的衣物──這個他一直戒不調的壞習慣──以前都是澤村幫忙整理的。清楚地提醒了澤村他依然是那個御幸一也,殘忍拋下他的人。
順應御幸的要求,澤村答應先讓他回家看看情況,如果真的很嚴重再送醫。
要躺一會兒嗎?避開視線交集的問,攙扶他的手有點僵硬,無路可逃的視線只能怔怔盯緊木質地板的紋路。御幸點點頭,躺平上沙發後伸手去拿櫃子上的藥瓶倒了幾粒,接過他懸在半空中的水杯一飲而盡,昏沉地把自己埋進沙發裡,也有意地躲避對上眼的機率。

「吶、澤村……」原本就微弱的聲音好像又被擋了層牆,含糊不清差點遺漏在澤村耳外。
「怎麼了?」
「其實你不用陪我,我真的沒事。」翻了個身面向坐在地毯上的他,「趕快回去吧。」
斜睨了他一眼,「你以為你這副模樣的可信度有多少?省省吧。」說著說著撇開眼,果然還不能長久地注視浪費他多少美好年華的罪魁禍首,「我是不會走的。」
沒理由的,沙發椅上的他笑了起來。笑聲傳入耳中時時他反射性轉頭回望,只見那個人將手背貼上眼,低語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之類的話語,聽得澤村一頭霧水。

「你笑什麼?」
「你不是很恨我?」
話鋒一轉差點讓他招架不住。「是又如何?」強裝鎮定。
「你為什麼要幫我?」
語塞,澤村的瞳不安定晃動,倒映著御幸慘淡無比的笑,是他從沒見過,哭泣的另一種形式。
「你應該……恨不得我消失才對啊……」他說,嘗試讓聲音聽起來沒那麼寂寞。

「為什麼,要追上來?」

我不是已經,狠狠推開你了?

指縫間微微光線滲入,光影加深澤村稚氣未脫臉,打亮錯愕不已的神情。澤村的詫異不是針對此疑問,而是詞窮的自己。

我為什麼要幫你?
我為什麼要追上你的背影?
我為什麼要為你空下的座位心碎?
我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哭啊……?」

無聲無息,滾落他眼眶是一串串緘默淚珠。
略略撐起身子想更靠近那個愛哭鬼一點,澤村眼裡閃爍調色盤找不到的蜜色被淚水和光線混合成金,呢喃寂靜的千言百語。
果然還是笨蛋,明明五年不見了。沒有伸手拂去他臉龐上顆顆晶瑩的勇氣,御幸的聲音好淺,像略過河面的蜻蜓點綴水波,帶著笑意嗅得一絲絕望的味道。為什麼哭了呢?不要哭啊。

這樣要我如何去相信,你已經幸福了呢?

不發一語,淚水唱著獨角戲。
時光倒流,他的吵鬧、他的莽撞、他的美好,又或是像電影裡照耀蔚藍海岸他的笑顏,正跟隨澤村落下的淚逐一播放。頓時御幸發覺那承載淚珠如寶石般的瞳仁,正拼命告訴他
寂寞。

於是衝動之下傾身向前,在理智要他住手前給了個不假思索的擁抱。
過分溫柔的擁抱。

「不要哭了、不要……」

哽咽讓言語再也無法清楚表達,過高的體溫和記憶裡一模一樣還是那麼溫暖,唯一的不同是多了另一種陌生的味道,不屬於澤村榮純的香水味。
被緊緊抱住的澤村終於哭出了聲,稍顯遲疑的回抱時赫然發覺以往的可靠堅定已消失無蹤,代而換之是單薄瘦弱的軀體,不禁令眼眶又滾落更多淚滴。

「我最討厭你了,御幸一也,我恨死你了!」邊哭邊喧嘩,手也加重環抱的力道,「因為你的自私帶給我極大痛苦,都是因為你讓我哭著入眠哭著甦醒,都是你、全部都是因為你……」
「對不起。」
「混帳,我才不需要你的道歉!我早就忘了你、早就不在乎你、早就……」
早就不愛你了。
這些字眼哽在喉嚨,說不出口。
被狠狠剖開的心流出了黏稠的回憶,交疊憎恨之外的遺憾。

「原本以為,如果分手能讓你更好,那我怎麼樣也沒關係……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你會變得如此狼狽不堪?
你到底隱瞞了什麼?

時間的風吹過,答案仍舊模糊不清。

「對不起。」他說,只是靜靜重複,不停重複。

對不起,榮純,對不起。

時間會淡化傷痛,能遺忘關於他的一切──這是騙人的,倘若你心底從未忘卻過某個人,嘗試放下卻無法自拔,關於他的回憶根本就不會消失,反而會更加深刻地刻劃於心。不顧世間眼光,此時此刻緊緊懷抱的人,你必須承認你還是愛他的。
很愛。

所以當御幸微微鬆開了擁抱,朦朧對上他的唯一,見那人輕輕闔上哭花的蜜色眸子像是邀請,他再也無法克制地吻上。
這個吻來的太晚,太久太長,令彼此都忘了回憶中愛恨糾葛,只留下當年邂逅那種懵懂笨拙的愛戀,眼裡只有彼此的愛戀。

如果一切終究都會過去,
那就在放手之前,
想抓多緊、就抓多緊。

榮純。他一整個青春輕輕開口。

我們,一起回到那個夏天吧。

/

臥房的門不知為何鎖上了,記得之前御幸說臥房用不到鎖所以把鑰匙丟了,不知為何至今卻離奇上鎖,或許是不想體會見雙人房的濃烈孤單吧。但頃刻全身上下的酸痛感告訴他,床是何等偉大的發明。
清晨的光穿透窗簾射入屋內,生理時鐘的運作讓他睜開雙眼,恍恍惚惚思考為什麼身上穿著鬆垮的睡衣而不是扔在木質地板的高級西裝,盯個幾秒沒一會兒便清醒了。
果然。
沒能逃得出回憶,掀起蓋在身上的薄毯起身離開沙發,環顧屋子一圈卻不見那人蹤影。晨曦微光裡充斥被拋下的真相,盡可能避開孤單的嘲弄,他試著做些無關緊要的事轉移注意力,但當身處空間裡所有事物都和那人脫不了關係時,他也終於放棄逃避這回事,洗把臉面對現實。
撿起散落一地的衣物,找到了口袋裡遺忘一整夜的手機。開機後二三十通未接來電闖不進他的眼,失神的按開撥號鍵盤,輸入刪除已久卻仍然牢記於心的號碼,貼近耳畔默默祈禱自己不會錯過接通的那一剎那,不會再錯過彼此。
憑著這份執著,他果真沒錯過。

「……澤村?」
電話那頭吵雜的很,似乎是人來人往的地方。
「你怎麼──」
「你在哪裡?」嚴厲地,他打斷言語的逸散。
「……」
「回答我。」
「……」
「回答我啊。」
「……」
「真不敢相信,至始至終,我還真的只是你的玩具而已。」
「你不是。」
「那你他媽的人在哪!?」
壓抑不住憤怒,幾乎是發抖著吼出聲,透過咆哮看清真實世界是多麼殘忍。聽見澤村激烈反應,手機另一頭的世界選擇給了片寂靜,短暫空白令澤村頓然明暸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握緊拳頭狠狠嘲笑一番無知的自己,深呼吸緩和即將瓦解的理智,以免超越崩解的界線。

「我知道了,是我不對。」

用著自己不認識的聲音,向他認罪。

「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太愚昧了。」
愚昧到,以為你還會挽回我,以為我們還有機會──

原來大錯特錯的人,一直是我。

「對不起。」

以為你還是愛我的。


聞言,電話那頭終於賦予回應。
沉重的回應。
「澤村,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
不然還能怎樣?
「你沒有錯,不要道歉。」
那麼錯的又是誰了?
「是我,是我的問題。」
不……你騙我。
「全部,都是我的錯。」
你騙我……御幸一也你這個騙子、這個大騙子……
「榮純……」

他不想示弱的,但強烈的遺棄壓碎了情感的界線無法挽回,一發不可收拾。眼淚像是當年的雨,誰也阻止不了地殞落,迅速濕了一地。

「我一定做錯了什麼對不對,告訴我好不好……御幸你告訴我,不要再騙我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不然你怎麼不要我了?

他並不想哭,因為他總說他哭起來很醜,因為他總替他擦乾淚水,因為他總讓他依偎在自己的胸膛,要他連他的份好好笑一笑……因為他,因為倔強的他,因為全世界都是他。

所以還奢望渺茫微光
譬如一瞬回首。

沉默在彼此間瀰漫了好一陣,直到落地的淚水漸漸化開,像咖啡杯底靜靜沉澱,積出一層散不開的苦,他才淺淺賦予承諾。

「澤村,我要離開了。」

承諾他,成為一個誠實的騙子。

「請你恨我吧。」
竭盡其力,恨我吧。
然後總有一天,把我忘了吧。

「離開嗎……?」再次離開嗎?苦苦笑開,混雜嗚咽顯得有點難以辨識,「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憑什麼……」
「憑我還很愛很愛你。」

他說。持著手機一愣,回憶的杯水須臾打翻,把過往片段灑滿一地。

──你不相信又怎樣?現在全世界都相信了,你一個人又算的了什麼?憑什麼!
──憑我還很愛很愛你!

是那天,是那天冀望能得到回首的他,吼出最後的挽留。

「榮純,」御幸用他極少聽見的語氣,獨自一人佇立崩潰邊緣,低喃他的名。

「你幸福嗎?」


世界變得好小好小,小到只剩回憶在奔跑,自以為被時光拉開的距離,原來一切都只是原地打轉。
第一次, 花店前的猶疑不決。
第二次, 臂彎裡的安心溫暖。
第三次, 大雨中的無情果斷。
沒有多餘雜訊,透過單薄機體傳送而來的疑問散落空中,這才發現歲月旅程不允許任何任性宣言,青春早已拋下他們走得老遠,沒有回頭的餘力。

我幸福嗎?
這些日子,我幸福嗎?
我不知道。

漂泊不定的瞳頓然烙入放置一邊的深黑色西裝,澤村終於明白,沒有御幸的五年,他學會了擦乾眼淚。

我幸福嗎?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知道,
我讓別人幸福了。


──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請你、請你一定要答應我,並且抬頭挺胸地對我說──
他聽見過去的他,徬徨無助的說著
──請你,能不悔的對我說,你很幸福。



他拭去佈滿臉頰的雨。
答案已經清晰可見。


「我很幸福。」


簡單四個字像夏天的風溫柔婉約,拂過重疊記憶裡對方的笑顏。跑馬燈似地一一浮現眼前,青春時光扣下板機,細細煙硝味搭建相隔兩端的心,球場天空的湛藍倒滿眼眸,天藍色調倒映一路上的美好,是他的最愛。
沒有任何事物能敵過,御幸一也如靛藍鴨舌帽上方,澄澈球場天空的眼睛。
一直以來確信著,直到昨夜再次相遇時,他動搖了。

──因為……唯有你幸福,我才能幸福。

但來不及了。
你為我做了無數的犧牲。
這次,輪到我了。

「我,澤村榮純,很幸福。」

沒有你,也可以
比誰都幸福。

時間逃跑了幾刻,差不多等淚水填滿鏡片角落,一片空白的對白終於賦予回音。

「謝謝。」


語落,灑脫剪開彼此的唯一相連,斷訊聲隨著兩個音節畫出終點線。雙手環抱自己渴求太陽般的溫度卻落空,像極了那個笨蛋蹲在回憶裡哭了好久好久。

謝謝你,榮純,謝謝你。
是你教會了我,怎麼去愛一個人。
用盡生命去愛。

身邊的好心人遞上面紙,順便提醒了手機必須關機,他才真正體會到一切都結束了。
然後他笑了起來,很真心的那種。

澤村榮純,你這個騙子。
我們都是。

因為不願再讓那傢伙露出被自己欺負而賭氣的臉,所以沒說再見。
為了他,誠實最後一次。


我會帶著你的謊,抵達終點。
眷戀不已。

永別了。

9.
那天之後御幸一也如石沉大海般,有關他的消息徹底消失無蹤,一夕之間,彷彿日本從未存在這個人,像鍵盤的刪除鍵一按,喀一聲什麼也不留,瀟灑無比。
所以一個悠閒下午,正要出去採購的澤村被大樓管理員叫住給了一封掛號郵件,手機恰巧響起讓他分散了注意而沒有察覺那其實是封國際郵件,順手收進了側背包。

「喂?」面對陌生的電話號碼,他謹慎招呼。
「啊、那個、請問是澤村先生嗎?」
這個聲音……好想有在哪聽過……
「對,我是。」
「我是房東啦!就之前租屋給你和御幸先生的房東。」
御幸。心跳繁亂了幾秒,好久不見的名字。
「請問有什麼事嗎……?」
「呃、就……我一直聯繫不到御幸先生,他幾個月前說要搬走可是再也沒有跟我聯絡,手機也不接,想請問你有沒有他的消息?」
「……」
「澤村先生?喂?」
「沒有,我們沒有再聯繫了。」
「是這樣啊,真不好意思打擾了。」
「沒關係。」
「啊、對了,你有公寓的鑰匙嗎?」
「……有。」被丟在櫥櫃裡的最深處,當時因為不想見面索性也就乾脆忘掉。
「那我什麼時候跟你拿回?明天下午──」
「我現在正好要出門,」他打斷對方的好意,「我現在送過去方便嗎?」
「喔,也是可以。」
「那我到了再打給妳。」

通話結束後澤村又搭乘電梯上樓尋找消失多年的鑰匙,盡可能的忽略不停浮現的過往光景專注辦事,花了一番功夫後銀製小物果真落入手裡。握得死緊染上一些手心體溫而平衡了兩者溫度差,趁著思維還沒跳進舊念趕緊飛車抵達公寓,決定速戰速決。
但站在門扉的剎那,他還是懵了。

你究竟去了哪裡?

不願多想,他還是強迫自己回歸現實,準備從背包裡拿出手機撥號時,米色紙片驀地佔領目光。
是今天早上的信件。
清秀的字體阻礙思緒的運作,周圍的空氣稀薄起來。
他匆忙拆開,為了逞快把黏貼處撕得不甚美觀,想抽出裡面的信卻先掉出了小小的金屬物體,尖銳聲響溢滿澤村的眼眶。

是一把鑰匙。
從未見過的鑰匙。

直覺反應,澤村開了公寓的門,進玄關後還來不及脫下鞋子便衝向客廳。半掩的窗簾把陽光的身影帶入屋內,跟道別那天一模一樣的場景顯然被遺棄了好一陣子,更添一筆荒涼。手裡緊握那只銀色,心跳聲之大令他差點忘了思考,回神時發現雙腳暫停於另一扇門前,臥房門前,等待奇蹟出現。
沒有拿任何物品的手握向冰冷的門把,輕輕的往右一轉。

是鎖的。

倒抽了口氣,澤村的手拿起信封內的它,顫抖插入鎖孔。
竟是那麼剛好地,吻合。
沒有分秒遲疑,銀色的它毫無障礙地轉動,敞開了封閉已久的門,陽光般的耀眼瞬時映入眼簾。


一片紛飛天際的白。

來自敞開窗口颳起一陣強風,以美麗天空作為背景吹開了窗櫺前燦爛盛開的白花,像是一只只潔白的蝴蝶翩翩飛舞於空中,吹開了無盡的回憶。

開花了。
我們的曾經,幸福了。

漫天飛舞的花瓣間還夾雜一張張白紙,盯睛一看才發現那其實是一張張檢查報告書,殘忍刻劃那個人天大的謊言,一瞬爆發。

不是過勞……而是生病是嗎?
不是禁藥……而是止痛藥是嗎?
不是不愛……而是選擇放手讓我幸福是嗎?

再也無法隱忍地,孩子似地嚎啕大哭,斗大的淚珠滾落洗刷他殘酷編織的謊,關於幸福的謊,一切真相終於漸漸清晰起來,卻也為時已晚。

他永遠都會記得離別前的最後一次見面,充滿愛戀的那個夜晚,模糊不清的淚眼中刻劃出他的滄桑他的憔悴,骨瘦如柴的身子肆無忌憚地喧嘩沒有彼此的歲月是何等不堪;他也永遠都會記得,當情慾侵蝕彼此每一隅,他的溫柔他的低語,全心全意地坦然那份珍藏已久的愛,是如此賺人熱淚。
信封內,一張如電影場景那靠海小鎮印製而成的明信片,藍天白雲像極他迷人安定的眼,是青春自丹麥捎來最後的眷戀。

名字,已經取好了啊。
只有短短兩行字,卻也足夠了。





那天晚上,哥本哈根──那個最幸福城市,所帶來最不幸的噩耗。

御幸一也的死訊,震驚全日本。

/

御幸學長:

連續幾天下了雨,今天竟出了個大太陽,而且天空很藍,超棒的!
晚上家裡要招待客人,妻子現在在廚房忙的不可開交,而我卻在這裡悠閒的給你寫信,你可要好好感謝我是如此重視你啊哈哈哈。
還記得花店前的看門狗嗎?早上去買肥料時我有摸摸牠,日子真的過好快,他已經是條老狗了呢,閒適地趴在陽光下懶洋洋的曬太陽。
真的,日子過好快啊。
寫信給你的習慣,不知不覺也過了十年了。

我們都不再年輕了。

每次仰望天空都會憶起我們在甲子園上奮戰的身影,憶起你澄澈如初的眼眸,只倒映我的神采。

只是,我們都不再年輕了。

謝謝你,愛過我。
現在的我,不再年輕的我,終於能理直氣壯的告訴你,我很幸福。

被你愛過很幸福。
愛過你很幸福。
去愛別人很幸福。
被他人愛著很幸福。
這些都是你賦予我的。

我真的,好想你。
每當窗邊的杜若盛開的季節,我都好想你。
所以啊,回來看我吧。
一也,有空就回家吧。
走累了,就回來。
回來看看,我們曾經相愛的證明吧。

畢竟,它的名字可是你取的呢。


是啊。

真的、真的,是個好名字喔。


10.

『杜若的花語是:幸福必然會到來。』

『就叫它不悔吧。』

不悔愛過。

-fin

明明只想寫個花語卻把自己折磨死==

看到這裡的人,請接受我的告白。
謝謝你們我愛你←瘋子

還有萬聖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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